她望着他,又是那种毫无条件的信任,毫不掩饰的喜悦,在这样的目光下他有些尴尬和狼狈,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身后是方才推着王英强出手术室的那个叫李波的年轻医生,他在跟老太太交代。
这会儿王英强在**辗转,慢慢睁开眼,李波过去,开始给他做基本检查,笑着说:“看,你妈妈来了。你现在一切都很好。”
毕竟还是个孩子,虽然已经在工地上扛过钢管——他眼圈一下红了,伸了伸手,冲老太太叫:“妈。”然后眼泪就下来。老太太扑过去,抓住儿子的手,接着哆哆嗦嗦地抚摸儿子的脸。母子两个絮絮地说。
李波将该查的查了,走出屋去,这时候,王英强抓着妈妈的手望向谢小禾,“琅琅姐姐,谢谢你。我本来是想着到了北京要报答你的,结果还是麻烦你。妈,这是‘长腿叔叔’呢,是她给我寄了6年的学费还寄了那么多习题和书啊。”
“叔叔?”老太太糊涂地重复,倒是瞧向秦牧。
“她的署名是‘长腿叔叔’。”王英强道,望着谢小禾,充满了崇拜和感激,“到今天,我才知道,她是女孩子,她只比我大几岁。”
“这,这是我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个胡闹。”谢小禾这时却脸红了,偷偷看了秦牧一眼,“最初是得了笔飞来横财的版税也没有需要的地方,就跟风儿地资助了几个小孩。神经兮兮地署了不同名字瞎闹。后来也只有你一直跟我汇报成绩给我回信……真的考上了大学。哎,还要骂你呢,出事好几天才想起来告诉我。差点我这唯一的一点成就感就要泡汤了!”
“我怕给你再添麻烦。”他低头,“我没想到公司会解决了医疗费。”
“那,你们总监在那里呢。我早上还有问过你,有没有听说过他。”谢小禾指向秦牧,那笑容里盈满了欢喜,而欢喜中的骄傲,就仿佛小孩子领别人去看自己最珍爱的宝贝,对别人说,喏,我说的就是这呀,多么好。
秦牧在面对她的目光的这个瞬间,心中有片刻难以形容的感觉,那仿佛有些尴尬,但是似乎更多的是羞涩——那种舒服的羞涩。如同冬日窗前结了很久的冰柱,悄然地在春天的第一缕晨光中融化,那融化了的水滴的触觉与声响,柔软而又清凉。
他觉得舒服而又有些微的不安,于是避开她的目光,往病床走过去,微微弯下腰,王英强激动地想撑起身子,被秦牧轻轻按住了。
“你是……顾总监。你是我的……我的偶像。我高中时候打工的一个工程,就是你的设计。”他说这句话时候激动而又害羞,之后又补充一句,“我一直……一直特别崇拜你。我没有能考上你的学校,不过考了B大的建筑系。”
“学校也没有那么重要。”秦牧温声说,“B校很好。你……好好休息,不要想其他了。”他说着,将那个原本该是拿来塞给手术大夫的信封放在王英强枕头边,“休息好——好好听医生的建议。今年都不要去打工了。这应该够了你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不不,我不能再要了。已经足够好。”王英强激动得有些结巴,而秦牧已经走开去。
“我先走了。你安心休息,以后好好念书,不要再打这样的工了。你好好念,大一大二可以做家教,大三也许就可以给公司画图纸了。”秦牧回过身再瞧了他一眼,笑了笑,往外走,走出门,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又站住,直到他听见谢小禾对王英强说:“我也要走了,你跟妈妈聊会儿可也不要太累。我过两天再来看你,出院时候记得告诉我,我看能不能帮你托托我们学校的同学,假期里暂时找个空宿舍去住。”
她走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抬起头,才要说话,听见他道:“我还欠你一个采访。”然后等她走到身边。
“哦,这。”谢小禾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其实,其实……可能你那天有点误会,虽然采访做成给我的最直接利益就是拿到提成没错,但是,但是我并没有那么急需钱。你……你不要因为同情,强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
秦牧瞧了瞧她,笑了笑,往外走。
“你不是很想做这个题目么?甚至拼到了那个地步。又跑到机场去截我,又大雨天跑去了工地。”
谢小禾跟上他,“我当然是想做——我没有那么缺钱总跟钱没仇不是?再说了,有真正‘不缺钱’的人吗?”
“嗯,赚钱支持这些真正缺钱的孩子?”
“啊你别这么说,”谢小禾的脸腾地通红,“哪有那么高尚。我……我那是小时候根本也没什么金钱概念,写点乱七八糟的发了拿钱纯粹是飞来横财,爹妈爷爷从来没有过我想要什么不给我买的时候……那钱拿去给希望工程支持其他小朋友,对我而言就是个很好玩很新鲜的事情……而且,自我感觉特别良好……现在努力赚钱,那还是给自己花得痛快也更有成就感。”
秦牧看她居然急赤白脸地努力解释自己“没那么高尚”,觉得有趣,“嗯,成就感,确实。那么,干吗要澄清我的误会。”
“再缺钱,我也不想利用你的误会啊。”她坦坦白白地望着他。
秦牧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出了医院的门,才侧头瞧着她道:“我其实真不该误会。你完全是很优渥家庭养出来的小姑娘。”
“啊?”她怔了一怔,“这是……挖苦我吗?”
秦牧摇头,“怎么会。每个人如果有选择,都希望自己生在条件好的家庭。可惜没有选择,在有选择时候,就想给家人创造这样的条件——我弟弟现在也在念硕士,我三天两头找借口给他打钱,他其实很自立,他跟我说不需要了,可是,我就是怕他也要因为钱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我希望他能选择更让他开心的工作和生活方式,不是选择赚钱更多的生活方式。”
“有你这样的哥哥可得多幸福啊。”谢小禾由衷感叹了一句,接着又道,“如果你有个妹妹,恐怕是会更宠了。”她又瞧了瞧他,“你是受过苦的,对不对?可是……我觉得你应该是选择了你喜欢做的工作吧?如果不喜欢还能做成这样……”她真诚地道,“你简直是比天才还天才了……”
秦牧忍不住笑出来,“这算采访的一部分吗?如果是,我的开场白应该是,我特别幸运地做了自己最热爱的工作。”
谢小禾也笑出来,之后又想了想,问道:“你对采访会说心里话吗?”
秦牧呼了口气,“这第二个问题比第一个问题还难回答……我能先吃饱饭,脑缺氧的状态改善改善,然后再想想究竟怎么回答吗?”
“啊对不起!”谢小禾忙道,“你你,你忙你的,我不耽搁你了……”这时候已经走到了医院门口,她用拇指把包往肩上推了推,“这个采访……你不要当成必须要完成的任务。真的。”她诚恳地道,“我知道你确实很忙……不要再多这么个负担了。”
“你对工作是这么容易放弃么?”他忽然有了想逗逗她的冲动,“如果我是你的上司,恐怕已经想要骂人了。”
“我,我对工作可不是这样的!”谢小禾急道,“你以为我不会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无所不用其极吗?如果不是我干吗去机场截你,又干吗跑去工地。”
她一副职业操守受到了侮辱的受伤样子,秦牧觉得更有趣了,才要说话,见她扭开了头,闷闷地道:“不跟你说了。”
“怎么?”他探身去瞧她。
谢小禾低下头,踢着脚下的一块小石子,“不说。”
“好好,我的意思是说,”秦牧笑,“我饿了,恐怕你也还没吃晚饭吧?咱们都补补营养,让脑子转得更利索些,你的访谈也做得更容易点。我们……也算认识了,也许可以不用那么刻板,我不用像明天应对其他媒体那么紧张应对,我们就当聊聊天,我跟朋友聊天的时候,会实话实说。”
听见“朋友”俩字的时候,谢小禾抬起头来,那朵笑容在脸上绽开,“那好啊,我简直都快要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