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却没接话,抬起眼皮,望住万永康,半晌才道:“图纸,当它最终变成坐落在地面上的建筑的时候,设计师的美的理想,才算实现。”
“你的意思是我……”万永康微微变色。
“我的意思是,我个人很欣赏你的设计,如果你真坚持,好,我也可以以代工程总监的身份去压工程部,让他们再研究,再加班,再聘请专家——甚至聘你所说的,在技术上实现了这种设计的欧洲公司的专家,再升级建材,并且呈递财务部新的预算。”秦牧一字字缓缓说道,“工程也可以继续搁置,下周我们应允媒体的关于工程延误的采访,我们一起将这重意思给公众交代,集团董事会,我也可以这样交代。”
万永康轻轻皱眉,停了好一会儿,略抬了抬下巴,说道:“也好。”
秦牧静静地瞧着他,“跟媒体交代,也包括那三个受伤工人的问题。永康,他们三个都伤到如何程度?会不会落下残疾?集团是如何补偿的?”
“什么?”万永康愣怔道,“这……这我怎么知道?上千工人……”
“项目总设计师原则上确实不需为此负责,可是,”秦牧瞧着万永康,“蓝鹰却需要为工程事故负责。正值S城开标之际,竞争者不会放过蓝鹰任何的负面消息,媒体不会放过任何炒作机会,民众喜欢讨论类似资本家无良的故事。”
“而且老赵今天早上才跟我说,三个人里,居然有一个没有保险。在医院急救欠费,院方只负责急救部分,拒绝手术,很有可能因为延误手术造成伤残。原则上,我们集团是严格要求所有上工人员,都三险齐全的。”
万永康猛地抬头,脸色有些苍白,“我真的不知道这些。只是……只是当时工程部的何杨借故拖沓,张江……还有,刘豫,建议跟其他小公司合作,我不太懂这些,只想把设计尽快……”
“这中间可能有人吃回扣,有人做了假报表,有人赚了差额,总之损失是由蓝鹰承担,最终蓝鹰也必然追责向董事交代。作为项目总设计师,”秦牧笑笑,“可能责任本身倒是也不算重大,如果你坚持如此,继续冒着耗时耗资耗力给更多蛀虫留有发挥余地的危险,冒着影响万家最重视的S城工程的危险,我们也都只好作陪。本身,我们也都是蓝鹰的一部分。虽然不像永康你这样拥有一定比例的股份。”
万永康望着侧面那大面的玻璃墙。从那儿望出去,景致很好。当然,也并不是景致最好的。
猛然想起父亲一句话,我万振方的长子,难道最大的理想只是画画图纸?
自己的理想又是否真的只是画画图纸?
而秦牧说得没错,图纸画得便再好,也不可能由自己,变成了立在地上的建筑。
图纸与建筑之间,原来有这么多的东西,甚至到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民工。每一点点,都能将完美的图纸变成废纸。
万永康看向墙上的挂表,已经过去了40分钟,“你觉得怎么办,最好。”
“你是项目总设计,何杨是项目总工程师,”秦牧淡淡地道,“总裁中途将我调走,我想也许就是不想我过多干涉项目的具体执行。再又调回,”秦牧笑笑,“我会跟你们一起承担责任。决定你们商量着做,哪部分设计保留,哪部分设计暂且放弃,都是你们讨论。其他的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万永康沉默良久,站起来,“我再考虑一下……哪些是最重要,我一定要坚持的。”
秦牧点头,站起来将他送到门口,抱着双臂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按了内线电话,“何杨,你到我这里来。”
何杨进到这间办公室的时候,墙上的挂表是2点15分。
“呵呵,怎么,跟我们各分一半时间?”何杨自己在秦牧办公桌前坐下,大咧咧地道。他与秦牧也算校友,比秦牧尚长了几岁,早2年进了蓝鹰,一直以来,关系算是熟稔。“怎么,大少爷说什么?”
秦牧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我只说两句,上一次万永康在蓝鹰与项目工程师合作不利,结果上至工程总监一起调离的调离,撤职的撤职,这一次会影响S城竞标,更何况,出了工伤事故,办不好,不是调离撤职这么简单。他对此没有全局观念顶多是让他父亲更失望,最差是以后做个仅拿分红的闲散股东,你呢?出了工伤事故,是设计部的责任更大,还是工程部?”
何杨表情僵住,沉下脸来,秦牧青年得志,一众人等从来也服气他的才华能力,只是平时交往从来以校友师兄弟论,他想来不曾张扬,这时,一时间不能适应从前的师弟真的拿出来上司的口吻教训自己。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讲。人和人可以损失的程度绝对不同。”秦牧靠在椅背上,刚才吃了几口工作餐,大概是冷了,觉得油腻,这时胸口一阵阵地发闷,肋下隐隐地胀疼,“我知道你们对顶也不是斗气,都想把这次工程出问题的责任推到对方身上。其实我也难说最终究竟追查起来哪边责任更大,我只知道,不管百分比如何分配,总的损失越大,便将球真的往对方再推了推,自己的损失也多半更多。”
胸口的窒闷加重,秦牧努力调匀呼吸,肋下的隐痛延至到了腰背,一时说不出话,直至何杨站起身来,冷淡地对他说道:“多承顾总监指点。”
“总之是,”秦牧用手肘压着肋下,“你们商量着来。我不知道何工你看重什么,在我,很久以来,我的理想,就是能赚钱让自己和家人生活更好一些以及图纸最终真的变成房子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