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30来岁的护士——看穿着应该是护士长了吧,大声地在一个显见有些耳背的老爷子耳边道:“您老放心吧!是给您老伴儿换了大夫——原先的大夫出国访问,临时换的周大夫。但是可绝对没往差了换!您要不让您孩子去打听打听周明大夫?那可多少人想排都排不到啊。这不是就确实因为您老伴儿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所以这个手术不好做,周大夫才接过来的吗?——啊?周大夫是不太老,大爷这大夫手术做得好不好可也不在头发有多少根白的您说对不对啊?”
秦牧想起来许久之前,自己住在这里的时候,集团老总亲自来看望,对于那个本来年岁便不大,看上去就更加年轻的周明医生完全地不能信任,更何况当时正值人大代表以周明为医德的反面典型批判,整个普通外科人言纷纷的时候。老总想要动用关系换专家,当时他对老总说,几年以前,我就曾经见过这个医生,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幸要作为一个病人,我希望我的医生是一个这样的医生——虽然,我曾经简直不相信有这样的医生;这次,是他把我从车祸现场带回来,细致检查发现车祸伤之外的病情。
老总还是犹豫,他最后说道,万总,谢谢你。但是,你记得你破格提拔我为蓝鹰总设计师兼工程部总监时候,有多少人惊诧,说,秦牧实在太年轻吗?我有没有……让你失望?
终于,他做了他的病人。
进手术室之前,周明特地走到他面前问他,你是有可能有其他选择的,在这个敏感时期,为什么坚持让我做你的手术。
他沉默一会儿,简单地答:惜命。
周明有点惊讶,随即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周明推开1病区楼道的门走进来的时候,秦牧恰好向那个方向看过去。
有点嫌肥大的白衣,无框的眼镜,很大的步子,身后跟的两个应该是他带的进修医生,他边走边语速极快地说着:“像今天这个患者,主诉不清,病历不完整……”
“周大夫,有人找你。”
方才的小护士叫他。
“啊谁?”他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秦牧走过去,“周大夫。我是秦牧。”他向他伸出手来,“10年之前,你说过,如果10年之后我还能好好地站在你跟前的话,即是对你最好的感谢。我月前才在香港开会时候顺道在那边做了全套检查,结果很好。谢谢你。”
周明愣怔了几秒的时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抓着秦牧的胳膊往一间病房走进去,那是个单间,**一个20来岁的男孩子半靠着,脸色很差,更差的是神色,分明写着“绝望”两个字。而他身边,也许是他的母亲吧,正眼泪汪汪地念叨:“小宇,你要有信心治病啊。现在癌症也是可以治好的,更何况你这是早期……”
周明敲了敲门,那男孩和男孩的母亲一起抬头,男孩没有说话,男孩的母亲站起来,叫了声“周大夫”。
“恰好我的一个很骄傲的‘成绩’回来看我。”周明说道,“10年前的病人。当年他患早期胆囊癌,跟小宇一样,是少数幸运地可以在早期发现的胆囊癌患者。如今,10年了,他可以来跟我说谢谢。”
周明走到男孩子面前,“小宇,我不能保证你一样有他的幸运。但是,总要为自己努力一下对不对?总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秦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明的脸上是至简单而热切的神色,恍惚间,这张已经不能算太年轻的脸与15年前的那张很年轻的脸重合,当时他笑着对躺在**的打工受伤的学生说:“嗨,你的手术已经做完了,感觉怎么样?不哭哭啼啼地找妈了吧?”
秦牧很奇怪自己居然可以有这么久远的记忆。
终于有时间与周明说几句话——他原本想请他出去吃饭,周明摇头,“我绝对不是客气——新闻里看见过你几次,知道你请得起任何山珍海味,只是我只有1小时的时间,只能啃个包子,架不住还有人得找我。我们包子有多啊,相当不错其实,你吃饭没有……”
他接了秦牧送的玩具,说起那一对儿子来,苦笑,“这绝对是我人生的最大挑战……有了他们,我再面对学生的时候,觉得满眼看去,都是天使……”
只说了那么一会儿工夫,电话铃和他的手机呼机同时响声大作,他接起来的同时一个40来岁帽子上三条横杠的护士推门进来,“周大夫,祁县严重车祸,两辆超载的旅游大巴在山道上对撞翻了,一辆滚坡下了,多人受伤。祁县医院请求支援,市急救中心与凌院长刚刚电话会议,看外科能不能立刻抽调几个骨干过去支援……”
周明把啃了一半的包子放下,对值班护士道:“调二分区王东,三分区杨京淮,手术室小秦小于,收拾随身器械,20分钟之内出发。”
他说罢回头对秦牧匆匆地道:“多谢你的礼物,有空去我家坐坐……琅琅看见你的话,也一定很开心。”
他说着,人已经往手术室的方向快步赶去。那个背影,再度与多年前的许多个场景重合。
15年,一切应该都有了许多的改变,包括这城市,这街道,包括这医院的楼道,甚至包括这病床的设计,这白衣的质地。
然而他却还是不变的周明医生。
那么,她呢?
那个曾经的,自己的小姑娘,如今周明一双儿子的妈妈?
她究竟,是什么样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