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瑞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你猜到了,你没告诉我?”
“你都没告诉我那是你放的,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猜到了?”林翊轩的语气带着一点赌气的成分,但他握着樊瑞昭的手又紧了一些,“我想等你自己说。”
“我等了三年。”樊瑞昭的声音有些哑,“你就不怕我一辈子都不说?”
林翊轩看着他,看着那双红红的、带着泪意的眼睛,忽然笑了。“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小号都藏不住,三个早晨都没藏住。”林翊轩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你可能骗得了别人,但你骗不了我。”
樊瑞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林翊轩说得对。他从来都骗不了林翊轩。三年前骗不了,三年后也骗不了。那个小号、那三个早晨、那些“嗯”和“知道了”——林翊轩全都知道。他只是没有拆穿,只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樊瑞昭问。
林翊轩歪着头想了想。“小号的事,你到巷口等我三天的事,你台风天开车一个半小时来校医院的事,你推掉会议来看我唱歌翻车的事——一件一件加起来,我要是还不知道,那我就是个傻子。”
“那你还问我为什么躲?”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
樊瑞昭把脸埋进了林翊轩的颈窝里。他不想让林翊轩看到他现在的表情,因为他怕自己会哭出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了,久到他都快忘了眼泪是什么味道的。但林翊轩颈窝里的气息太好闻了,他闻着闻着就有些绷不住了。
林翊轩感觉到脖子上一片温热的湿意。他没有动,没有问,没有推开。他只是慢慢地抬起手,放在樊瑞昭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地插进他的头发里,像安抚一只受了伤的、终于肯露出肚皮的大猫。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沙发移到茶几,从茶几移到地板,最后落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
“你十五岁写的这封信,”林翊轩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字好丑。”
樊瑞昭从林翊轩的颈窝里抬起头来,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水光,声音闷闷的:“那是我写得最认真的一封信了。”
“我知道。”林翊轩把那封信从摄影集里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对折,再对折,小心地放进了自己卫衣胸前的口袋里——那个位置曾经放过樊瑞昭写的便利贴。现在那张便利贴还在这件卫衣的口袋里,和这封信叠在一起,两张纸中间隔着两个月的光阴,但笔迹是同一个人的——十五岁的圆珠笔和十八岁的马克笔,写的都是同一句话。
我喜欢你。
樊瑞昭看着他这个动作,刚刚收回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忍着,让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林翊轩的卫衣上,落在那张信纸的位置,和十五岁那年信纸右下角的泪痕重叠在一起。“这封信我留了三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看到了。”
林翊轩伸出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掉他脸上的泪。“现在有人看到了。”
在那一刻,两个少年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后来樊瑞昭说起了那封信被撕掉的十几个版本,每一版都不一样。第一版写了四页纸,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写起,写了太多废话,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撕了。第二版写了两页,删掉了废话,但还是觉得太长,撕了。第三版写了一页,他终于把废话全部删掉了,只剩下他想说的核心内容,但他觉得“核心内容”这四个字本身就很可笑——什么叫“核心内容”?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不就是核心内容吗?为什么需要花三页纸来铺垫?
到第七版的时候,他已经不写开头了,直接写“林翊轩,我喜欢你”。写完这六个字,他就写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这六个字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他害怕。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撕了。第十一版的时候他试图用一种迂回的方式——“林翊轩,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太一样”。写完之后他觉得这不像一封情书,像一篇社会学论文的选题,撕了。最后一版,就是林翊轩手里这张,只剩下了几句话——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迂回,只有他想说的和不敢说的,都挤在这一小张纸上。
“我写最后一版的时候哭了,”樊瑞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因为我知道这封信不会给你了。写的时候哭,写完也哭。哭完我把信折好,夹在书里,然后就再也没打开过。”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
林翊轩慢慢地从口袋里把那封信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不看内容了,看的是那些字背后的东西——最后一行“朋友”那两个字,墨洇开的那一小片,不是泪,是因为他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停住了。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慢慢地洇开,像一朵蓝色的花,开在“朋友”的旁边。他想写的是“男朋友”,但他不敢。
林翊轩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抬起头看着樊瑞昭。“你把‘朋友’那两个字重写一遍。”
樊瑞昭愣了一下。“什么?”
林翊轩从茶几下面翻出一支笔,递给他。然后指着信纸最后一行“我们还是朋友”的“朋友”两个字。“擦掉,重写。”
樊瑞昭看了看那两个字,又看了看林翊轩,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了然,又从了然变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