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樊瑞昭握紧了他的手,“从十五岁开始,每一天都在等。”
林翊轩哭得更厉害了。他想起那些深夜一个人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想起那些装作不在意其实在意得要命的对话,想起那些看到“嗯”就把手机摔到一边然后又捡回来的时刻——所有的委屈、不安、猜测和等待,在这一刻都找到了答案。不是他一个人在等。他们也等了三年,也猜了三年,也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个问题——“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原来答案是相同的。
“那你以后,”林翊轩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努力把话说清楚了,“不躲了?”
樊瑞昭摇了摇头。“不躲了。”
“不删消息了?”
“不删了。”
“不用小号了?”
樊瑞昭看着他,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泪意的、释然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终于抱住了什么的笑。“不用了。以后用主号给你点赞,每一条都点。”
林翊轩破涕为笑,他把脸埋进樊瑞昭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眼泪和鼻涕蹭到他的T恤上。樊瑞昭的T恤很软很暖,底下是结实的有力的胸膛,心跳声从那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樊瑞昭的手慢慢地抬起来,落在林翊轩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指轻轻地插进那些被风吹乱了的头发里,感受着发丝从指缝间滑过的触感。这一幕他幻想过太多太多次了——在深夜的阳台上,在午后的办公室里,在每一个和林翊轩说完“嗯”和“知道了”之后漫长的沉默里。他幻想过无数次,但没有任何一次幻想能比得上真实的万分之一。原来林翊轩的头发是软的是暖的,原来他把脸埋在自己胸口的时候会发出很轻很轻的鼻息声,原来他的心跳和自己一样快。
“林翊轩。”他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声音闷在那些柔软的发丝里。
“嗯。”
“谢谢你来了。”
林翊轩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夜深了,十月的风吹过城南的小区,吹过那扇没有拉严实的窗帘,吹过玄关上挂着的外套和地上歪歪扭扭的两双拖鞋。客厅的灯还亮着,灰色的沙发上,两个少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拥抱着。一个把脸埋在另一个的胸口,另一个把下巴抵在前一个的头顶,时间在他们周围缓慢地流淌,像一条安静的、不知名的河流。
后来林翊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也许是凌晨一点,也许是两点。他只记得自己靠在樊瑞昭的肩膀上,听他讲那些年的故事——讲他转学后的第一周,一个人坐在新学校的食堂里,看着周围陌生的面孔,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多想念一个人。讲他高中的每一次考试,每一次都在想“如果林翊轩看到这个成绩会说什么”。讲他给林翊轩发“嗯”和“知道了”的时候,输入框里删掉的永远是同一句话——“我想你了。”
他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听到樊瑞昭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晚安,林翊轩。”
他想说晚安,想说“我也想你”,想说他外套的味道真好闻,但他的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只是动了动手指,在樊瑞昭的掌心里轻轻地、轻轻地勾了一下。
樊瑞昭感觉到了。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已经睡着了的人,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泛红的鼻尖、睫毛上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泪痕。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嘴唇落在林翊轩的额头上。
一个吻。轻得像风。短得像一瞬。但他等了三年的那一秒。
他们终于把那些咽回去的话都说出来了。但还有很多话没说——那些话不怕被咽回去,因为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是说它们的时候。
九月的风已经过去了,十月也快结束了。但没关系。因为以后的每一个月,每一阵风,每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都会是他们的。
林翊轩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皱了皱眉,想要翻身挡住那道光——但他动不了,因为他整个人被一个温暖的、有力的怀抱锁住了。他睁开眼睛,看到樊瑞昭的手臂横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被他枕在脑袋下面。樊瑞昭还没有醒,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林翊轩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想起上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是那次醉酒后的清晨。那时候他一个人醒来,身边这个人还没有醒来,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和一百句没说的话。而这一次,紧挨着的身体、交缠的手脚、同样被阳光晃醒的早晨,中间隔了拥抱的温度和昨晚那句“我爱你”。
这句话还没有说过。是昨晚谁都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林翊轩看着樊瑞昭的睡脸,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那三个字。然后他把脸埋进樊瑞昭的胸口,闭上眼睛,唇角弯成一个柔软的、满足的弧度。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从十五岁到十八岁,他们用了三年走到了彼此面前。往后的日子,不会再走散了。
秋天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灰色的床单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樊瑞昭手机上那个新换的头像上——金黄色的银杏叶,脉络清晰,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那是林翊轩拍的那张。对话框还开着,昨晚最后两条消息还在那里,像琥珀一样凝固在时间里。“以后不用小号了。”“你的小号头像确实很丑。”
林翊轩在樊瑞昭的怀里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微信,把“樊瑞昭☆”的备注改成了“瑞昭”。删掉了那颗星,因为不需要了。以前加星是因为他需要在长长的通讯录里一眼找到这个人,现在不需要了。因为这个人的对话框会一直出现在最顶端,每天,每时,每刻。
他放下手机,重新缩回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樊瑞昭在睡梦中收紧了手臂,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林翊轩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放下来过。
他忽然想起昨晚忘了问一个问题——樊瑞昭那条消息里说,“你发感冒的那次,我买了药放在你们学校的快递柜里,填了一个假名字”。他想问那个假名字是什么,但他猜到了。
一定是一个不会被发现的、不会被查证的、不会让任何人联想到他的——三个字,“林翊轩,我生病了,自己可以扛。”这是朋友圈。但樊瑞昭不肯。他宁愿自己开车往返三个小时,把药放进一个不会被人注意的快递柜里,填一个假名字,然后回家等林翊轩自己去拿。
林翊轩没有去拿,因为他不知道。他永远不知道有一个人在台风天为他送过药,不知道有一个人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等了他三个夜晚,不知道有一个人在每一个“嗯”和“知道了”的背后删掉了整段整段的想念。
但现在他知道了。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在心里对樊瑞昭说了一句话:“樊瑞昭,以后不用你偷偷了。你想来看我就来看我,想发消息就发消息,想说‘我想你了’就直接说。我都会回你的。每一条都回,不删不改不撤回。”他闭上眼睛,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十月二十三日,周三,霜降。这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没有纪念日,没有节日,没有任何一个日历上标红的日子。但它是林翊轩这辈子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因为在这一天,他终于听完了那三个字——“我喜欢你”。从十五岁开始。
他说“我也是”。从更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