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很久,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林翊轩看着那几个字笑了,哭了,又笑了。他几乎可以想象樊瑞昭在那端的样子——一定是低着头,皱着眉,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整篇又删掉一整篇,最后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的样子。
三分钟后,消息来了。
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他点开来看,是一张朋友圈截图——他今天发的那条“辣”,点赞列表里有那个纯黑小号,还有一个樊瑞昭主号的赞。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两个号同时出现,像是某种仪式,某种宣告,某种终于不再隐藏的坦诚。
图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以后不用小号了。”
林翊轩看着这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樊瑞昭不用小号了——这意味着他不再躲了。这些年他把自己藏在那个黑色头像后面,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碰一下林翊轩的存在,又迅速缩回去。而现在,他终于把壳丢掉了。
林翊轩擦了擦眼泪,打了几个字:“你的小号头像确实很丑。”
“主号也一样丑。”
“你能不能换个好看点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纯黑的头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照片——是一片秋天的银杏叶,金黄色的,脉络清晰,落在灰色的地面上,被阳光照得透亮。林翊轩认出那片叶子的背景了。那是C大图书馆门口的台阶。
樊瑞昭用了他拍的那张银杏叶。
林翊轩盯着那个新头像,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想说“你用我的照片当头像是不是有点不要脸”,想说“你问过我同意了吗”,想说“你就不能选张更好看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喜欢。他喜欢樊瑞昭用他拍的照片当头像,喜欢这种不动声色的、藏在细节里的、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占有欲。
他又看了几遍樊瑞昭发来的消息,每一遍都让他更确信一件事——他不想等了。他不想再隔着屏幕猜测对方的表情,不想再用“嗯”和“知道了”来掩饰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不想再让那些咽回去的话继续发霉腐烂在胃里。
他要见他。
林翊轩跳下床,套上外套,把手机揣进口袋,拿了钥匙冲出宿舍。赵衍正好从隔壁回来,看到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愣了一下:“你干嘛去?”
“出去一趟。”
“现在?快十一点了,宿舍要锁门了!”
林翊轩没有回头,“帮我应付一下宿管”这句话飘过来的同时,人已经消失在楼梯口了。他跑出宿舍楼,跑过操场,跑过校门口的值班室,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到后座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没有穿外套,只套了一件单薄的卫衣,十月底的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直哆嗦。他顾不上冷,掏出手机报了樊瑞昭家的地址,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小伙子,急事?”
“嗯。”他说,“特别急。”
司机没再问了,踩下油门,出租车在深夜的城市里飞驰起来。
车窗外的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所有的颜色都裹在夜色里,被车速拉成一条一条细长的线。林翊轩看着窗外,心跳和车轮的转速同频,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上。他在想待会儿见到樊瑞昭要说什么——“我也喜欢你”?太俗了。“你怎么不早说”?太怨了。“你的小号我早就发现了”?太欠了。他想了十几个版本的开场白,每一个都被自己否定了。
最终他决定什么都不说。到了就直接抱上去。那条消息就是他的通行证。
出租车在樊瑞昭家楼下停下来的那一刻,林翊轩看到那辆黑色SUV还停在车位上。他付了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跑进单元门,按了电梯。
电梯上行的过程太慢了。每一层都要停一下,每一下都让他烦躁得要命。他在心里骂了这台电梯一百遍,骂完之后发现自己手指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开了。
他走出来,站在那扇门前。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还贴着去年春节的福字,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胶痕。他举起手准备敲门,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他忽然紧张了。
不是那种“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紧张,是那种“你知道门后面是一整个人生,而你要决定要不要推开它”的紧张。樊瑞昭说了喜欢,说了从十五岁开始,说了从来没有停过——但这不代表他已经准备好面对一个活生生的、站在他家门口的、等他说“我也是”的林翊轩。
万一他还没准备好怎么办?万一他发那条消息只是因为喝醉了怎么办?万一他说完之后后悔了怎么办?
林翊轩咬了咬牙,把这些问题全部赶出了脑子。他想起樊瑞昭消息里的那句话——“我不试了。”樊瑞昭不试了,他也不想了。他已经想了太久了,久到他觉得自己再想下去,这辈子就要在“如果”和“万一”之间过完了。
他敲了门。
三声,不重,但很坚定。
门里面先是很安静,然后传来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像是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的那种。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后停住了。
门开了。
樊瑞昭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下身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脚上穿着一双深蓝色的拖鞋。他的头发没有打理,刘海散落在额前,看起来像是刚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过的那种,是盯着屏幕太久了的那种。他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亮着的界面是和林翊轩的对话框。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林翊轩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卫衣,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樊瑞昭愣住了。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微微眨了眨眼,确认站在门口的这个人不是幻觉,然后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心疼,从心疼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害怕这一切随时会消失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