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
樊瑞昭站在厨房门口,赤着脚,衬衫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的皮肤。他的头发乱得一塌糊涂,额前的碎发翘起来好几缕,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台刚被强行启动的机器,所有的系统都还在加载中。
但即使是这样,即使他看起来狼狈得像一个宿醉后被全世界抛弃的人,他还是好看的。好看得让林翊轩的心跳乱了节奏。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樊瑞昭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地移到他的左手上——手腕上还缠着一层薄薄的弹力绷带,然后移到餐桌上的两碗面,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还有血丝,瞳孔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涣散,但就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那些涣散一点一点地收拢、聚焦,像是镜头在慢慢对焦,最终所有的画面都清晰地落在了林翊轩一个人身上。
“你醒了。”林翊轩先开了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自然,“我做了早饭,西红柿鸡蛋面,可能不太好吃,你将就一下。”
樊瑞昭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厨房门口,赤着脚,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用一种林翊轩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他。那个表情太复杂了,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但所有的门都被锁死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林翊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身让开灶台的位置:“你要不要先喝点水?宿醉第二天要多喝水,不然头疼。”
樊瑞昭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走进厨房,从林翊轩身边经过的时候,距离近到林翊轩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酒味和洗衣液的味道。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林翊轩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又迅速地、心虚地移开了。
“你昨晚喝了很多。”林翊轩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在卫生间吐了,你公司的实习生给我打的电话。”
樊瑞昭放下水瓶,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三个字。平淡的,客气的,礼貌的。
林翊轩愣了一下。
他以为樊瑞昭会说点什么别的——比如解释为什么喝这么多,比如问他昨晚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哪怕只是问他一句“昨晚没给你添麻烦吧”也好。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麻烦你了”,像是对外卖员或者出租车司机说的那种客气话。
“不麻烦。”林翊轩笑了笑,那个笑容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僵硬,“吃面吧,要坨了。”
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的两端,中间隔着两碗面和一小碟咸菜——咸菜是林翊轩在冰箱角落里翻出来的,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他没敢告诉樊瑞昭。
樊瑞昭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他吃东西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先把面条拌一拌,让酱汁均匀地裹在上面,然后挑起一筷子,吹两下,送进嘴里。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又像是在用吃东西来拖延什么。
林翊轩也低头吃面,但他根本吃不出味道。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问题——他记不记得?
樊瑞昭记得昨晚的事吗?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记得自己吐了几次,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记得地下车库里那个不足一秒的、短暂得像错觉一样的吻?
他抬起头,偷偷地看了樊瑞昭一眼。
樊瑞昭正在吃面,垂着眼睛,睫毛挡住了他的目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尴尬,没有闪躲,没有任何一个“记得昨晚亲了发小”的人该有的反应。
要么是他真的不记得了。
要么是他记得,但选择了假装不记得。
林翊轩不知道哪一种更让他难受。
“你昨晚为什么喝那么多?”他听到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樊瑞昭的筷子顿了一下,停顿了大概半秒钟,然后继续拌面。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应酬,公司的事。”
“应酬喝到吐?”林翊轩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质问的味道,“你以前不是说喝醉了就没办法好好说话了吗?”
樊瑞昭终于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短到林翊轩来不及捕捉其中的任何情绪,就重新落回了碗里。
“人总是会变的。”他说。
林翊轩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人总是会变的。这句话放在他们之间,像一把双刃剑——说的人无心也好,有心也罢,听的人总会在上面撞得头破血流。他们之间的确变了很多,从每天见面到一年见不到几次,从无话不说到只剩“嗯”和“知道了”,从一起在天台上吹风到隔着整座城市各自生活。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