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翊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秒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条:“你今天开了多久的车?”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复,久到林翊轩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没多久。”
三个字。又是三个字。简洁,冷淡,滴水不漏。
但林翊轩忽然不生气了,因为他今天在铁网围栏后面看到了樊瑞昭的眼睛。那双眼睛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比他们这两年来所有的对话加起来都多。他说了想念,说了不甘,说了某些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那双眼睛不会说谎。
林翊轩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身躺下。宿舍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赵衍的鼾声从对面铺位传来,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为这个陌生夜晚的背景音。
他把手放在胸口,隔着睡衣的口袋摸到那张便利贴的轮廓,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边角微微翘起。
黑暗中,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樊瑞昭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们学校北门有一家烧烤还不错,下次你来,我请你。”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删改,没有反复斟酌。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时间显示三秒前。
然后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那几个字闪烁了很久很久,久到林翊轩以为对面的人写了一篇小作文。
但最终收到的回复只有五个字:
“好。早点睡。”
林翊轩盯着那五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哭。他咬着嘴唇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丝线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夜晚罩在里面。风从阳台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月光漏进来,落在林翊轩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而城市的另一端,樊瑞昭坐在漆黑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他的脸。他看着林翊轩发来的那条消息,已经看了整整十分钟。
“我们学校北门有一家烧烤还不错,下次你来,我请你。”
下次。
这个词在他心里反复回响,像一个过于奢侈的承诺。他不敢相信,不敢奢望,不敢让自己抱有期待——因为他已经失望过太多次了。十五岁那年他把写好的信撕碎冲进马桶,十七岁那年他看着林翊轩的朋友圈删掉打好的每一个字,十八岁这年他在那个巷口等了三个夜晚,车灯照亮梧桐树斑驳的树干,也照亮他自己漫长而无望的等待。
但林翊轩说了“下次”。
樊瑞昭闭上眼睛,仰靠在沙发上,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投降——他终于承认,有些事情他控制不了,有些人他放不下,有些距离他跨不过去,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不想做。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林翊轩:“对了,水是凉的,刚好。”
樊瑞昭看着这行字,忽然笑出了声。那是他这两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像石头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的回音。
他打了几个字,按下发送。
樊瑞昭:“我知道。你从小就不爱喝常温的。”
对话框安静下来,两盏头像并排亮着,像深夜城市里两扇还没有关灯的窗户。隔着一座城市的距离,他们同时看着屏幕上对方的头像,同时想着同一句话——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九月的风穿过整座城市,吹过C大的操场,吹过樊瑞昭的阳台,吹过梧桐树开始泛黄的叶子,吹过两个少年隔着屏幕交汇的目光。风里除了桂花和少年心事,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冰凉的矿泉水,是口袋里发皱的便利贴,是那句没说出口的“我想你了”,和那句终于说出来的“下次”。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