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了。
厨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姜桉背对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苏溪能看到她肩膀的线条绷紧了,能看到她握着碗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深灰色的西装上,照在她挽起的发髻上,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姜桉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苏溪,却又像没有真正在看。她的目光越过苏溪,落在她身后的墙壁上,落在墙壁上那幅廉价的风景画上——画上是蓝天白云和绿色的田野,色彩鲜艳的有些虚假。
“你是我的员工。”姜桉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病了影响工作。”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说完这句话,她重新转过身,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水流声重新响起,哗哗的,急促的,像是在掩盖什么,又像是在冲刷什么。
苏溪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照在姜桉身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水珠溅起来,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她能闻到洗洁精淡淡的柠檬香气,能听见碗勺碰撞的清脆声响,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动。
只是员工吗?
这句话在她喉咙里翻滚,灼烧着她的声带。她想要问出来,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让她万劫不复。
她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员工吗?”
水声停了。
这一次,姜桉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苏溪,手里还拿着那只洗了一半的碗。水珠从碗沿滴落,一滴,两滴,落在水池里,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厨房窗户上映出她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像水中的月亮,一碰就会碎。
苏溪垂下眼睛。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背上输液留下的针孔,看着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她能感觉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不能哭。
她没有资格哭。
姜桉放下碗,用毛巾擦干手。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擦过每一根手指,擦过掌心的纹路。然后她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
“好好休息。”她说,声音依然平静,“明天如果感觉好了,可以回公司。”
她没有看苏溪,径直走向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溪坐在餐桌边,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看着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她能听见姜桉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关门声里。
她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厨房里。
姜桉没有走。
她站在水池前,看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水流很急,冲在池壁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伸手关掉水,水池里很快平静下来,水面如镜,映出她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穿着精致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妆容完美。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正在崩塌。
她看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对水中的倒影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