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的呼吸停了。
“七岁那年。”替身说,“你打开罐子。罐子里有一个你。你碰了它。它碰了你。然后你发烧。然后你走。你把它留在罐子里,把我留在你身上。”
它的表达是碎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孩子在拼凑一段不完整的记忆。但它说的每一个字,林舟都听懂了。七岁那年,他爬上阁楼,打开罐子,看见了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孩子。他们互相触碰。那个触碰不是单向的。罐子里的孩子碰了他,他也碰了罐子里的孩子。触碰的瞬间,有一些东西从罐子里流进了他身体里,也有一些东西从他身体里流进了罐子。
流进罐子里的那部分,是属于青石沟的林舟——七岁之前在老宅长大的、会说闽北土话的、记得爷爷身上香灰味的那个孩子。
流进他身体里的那部分,是罐子里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的、被封在青花瓷罐里的、一直在等待的东西。
然后他发了三天高烧。然后父母带他离开了青石沟。然后他长大了,变成了一个会说普通话、做平面设计、在出租屋里改图改到深夜的年轻人。他把七岁之前的事全忘了。不是真的忘,是被替换了。罐子里的东西占据了他记忆里属于青石沟的那一部分,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而真正的、七岁的林舟,被封在罐子里,关了十九年。
但现在他回来了。
他回到青石沟的第一天,罐子里的孩子就醒了。它开始往外爬——不是从罐口,是从他身体内部。那些灰白色的菌丝,那些从手指开始蔓延的瓷器裂纹,不是阴气侵蚀,是它在回来。每天晚上,回煞的禁忌每被触发一次,它就从罐子里往他身体里挪动一点。
替身是这个过程的副产物。它是罐子里的孩子在挪动过程中,从林舟身上挤出去的、不属于任何一边的碎片——像陶工拉坯时甩出去的泥点,像雕刻时崩落的石屑。它不是罐子里的那个完整的七岁林舟,它是碎片。林舟的碎片,罐子的碎片,十九年前那场交换的碎片。
它在第三夜成形,在第五夜站起来。
它会说话,会识字,会委屈,会在蹲下来的时候用和他一模一样的姿势抱住膝盖——因为它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它记得他记得的一切,只是左右相反。
“你知道第五夜要发生什么吗?”林舟问。
替身歪了一下头。它在想。
“知道。”它说,“第五夜,它们会来找你。”
“它们是谁?”
“你爷爷请过的。”替身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六十七年里请过的所有人。不对——不是人。是魂。亡魂。它们每年都来。每年回煞的时候,你爷爷把它们请上来,问完了,送下去。但送不干净。每一只都少了一点。少掉的那一点留在了上面,留在这座宅子里。”
它的表达越来越流畅了。句子越来越长,逻辑越来越清晰。它在从林舟的记忆里调取语言能力,调取关于这座宅子、关于爷爷、关于回煞的知识。那些知识林舟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知道——可能是小时候爷爷跟他说过的,可能是发烧之前零零碎碎听过的,都沉在记忆最底层。替身把它们捞上来了。
“少掉的那一点,聚在一起。”替身继续说,“聚了六十七年。变成了一个东西。不是一只一只的亡魂,是所有亡魂少掉的那一部分,捏在一起,变成了同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替身没有回答。它抬起头,看向院门的方向。
院门外,月光下,石板路上,站着一个人影。不是纸人,不是替身,不是镜像。是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旱烟杆的铜锅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陈伯。但不是陈伯。陈伯的站姿不是这样的。陈伯站的时候重心偏右,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年轻时扛东西落下的毛病。这个人影站得笔直,重心落在两脚正中间,肩膀齐平,像一个从来没扛过任何东西的人。它的脸是陈伯的脸,皱纹的走向、眼袋的深度、嘴角那颗老年斑的位置,全都对。但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没有。像一张还没有画上表情的脸。
“它是第一个。”替身说,“它学了陈伯的样子。学得还不太像。”
院门外的“陈伯”往前走了一步。它的脚步没有声音。不是故意放轻,是它还不知道走路应该有声音。它还没有学到那一步。
在它身后,月光下,第二个、第三个人影出现了。从石板路的尽头,从槐树的方向,从山坡上那片坟地的位置,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有的穿着老式的对襟衫,有的穿着褪色的碎花布衫,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更早的、林舟叫不出名字的旧式衣袍。男女老少都有。高矮胖瘦都有。它们的脸都是村里人的脸——林舟这几天在村里见过的、仅剩的那十三个活人的脸,和一些他从没见过的、已经死去多年的脸。
它们走路的姿势都不对。有的膝盖不打弯,直着腿往前挪。有的脚不点地,裙摆拖在石板上一动不动。有的身体前倾得厉害,像是在顶风行走。有的手臂不摆,直直垂在身侧,像两根晾在屋檐下的腊肉。
它们都是还没学完的。
六十七年里,爷爷请过的每一只亡魂,在回煞夜被送下去的时候,都少掉了一点。少掉的那一点留在了这座宅子里,学了六十七年怎么变回人形。现在它们出来了。
“它们来找你爷爷。”替身说,“但你爷爷死了。所以它们找你。”
林舟站起来。右手的三根灰白色手指扣在桌沿上,瓷器裂纹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怎么破。”他问。
替身也站起来。它和他一样高,一样瘦,一样赤着脚。月光照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
“你不破。”替身说,“你让它们进来。”
“什么?”
“它们不是来害你的。它们是来找你爷爷问话的。你爷爷死了。但它们不知道。它们的记忆少掉的那一部分,正好是‘林道玄已经死了’这一句。它们不记得了。它们以为你爷爷还活着,还在老宅里,还在等它们来回煞。”
替身停了一下。
“你让它们进来。它们走到堂屋里,发现你爷爷不在。它们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