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缝,从背板的顶端一直延伸到最底下,像是有人在后面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慢慢划开木头。裂缝在变宽,木板发出被挤压的呻吟声,木纤维一根一根地崩断。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光,是一种比黑暗更深的黑暗,还有一种气味。
地窖的气味。
潮湿的,阴冷的,带着腐烂和泥土腥气的气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返上来的。
裂缝还在变宽。黑暗涌出来,漫过背板上那些指甲刻出的字,漫过衣柜的底板,漫过堆叠的棉被,向衣柜外面蔓延。它流得很慢,像糖浆,像某种有实体的液体,但它不是液体。它就是黑暗本身,浓稠的,有重量的,正在一点一点填满整个衣柜。
黑暗的边缘触到了最外面那件爷爷的旧衣服。衣服在接触黑暗的瞬间发生了变化——颜色从深蓝变成了灰白,布料塌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水分和颜色。
林舟往后退。
黑暗继续往外蔓延。它漫过衣柜的门槛,触到了房间的地面。木板地接触到黑暗的部分迅速变灰,木纹褪去,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瞬间经历了上百年的风化。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裂缝里,从黑暗深处,从那股地窖般的气息中,传来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很多人的。
很多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念着什么听不清楚的词句。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层又一层的潮水,从裂缝里涌出来,从衣柜里涌出来,从爷爷的房间里涌出来。
在所有声音的最上面,在所有声音的缝隙里,有一个声音最清晰。
是爷爷的声音。
他在说——
“关上。”
林舟看着那团正在不断蔓延的黑暗,看着正在风化的地面,听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声音。他的身体在发抖,从脊椎到膝盖到手指尖,每一个关节都在发颤。
但他的脚没有往后退了。
他蹲下来,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手电筒。光柱重新亮起来,照向衣柜,照向那道裂缝。强光刺入黑暗的那一刻,黑暗的蔓延停滞了一瞬间。
只是一瞬间。
但足够了。
林舟伸出手,握住了衣柜的把手。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他站在那团黑暗面前,站在那些声音面前,站在爷爷留下的最后那句话面前,用力把柜门推了回去。
两扇柜门合拢。
那些声音还在,闷在柜子里,变得遥远而模糊。黑暗从门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的,但蔓延的速度慢了很多。
林舟把铜锁重新扣上锁鼻。
咔嗒一声。
柜子里安静了。
他退了两步,腿碰到床沿,整个人跌坐在爷爷的床上。手电筒的光照着衣柜,照着那把锁住的铜锁。衣柜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柜门紧闭,像是从未被打开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着电筒的那只手,指尖是灰白色的。
不是皮肤本来的颜色。是那种被抽走了血色的灰白,和柜子里那件被黑暗触碰过的旧衣服一模一样的颜色。他用另一只手捏了一下指尖,触感还在,但温度很低,低得像握过冰块。
手札的第七页浮现在他脑海里。
“替身扣门。第二夜,彼物将化为汝形扣门。”
第一夜还没过去。
纸人还在院墙后面等着。
而他已经用掉了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