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说完。”宋云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姑娘说不杀我,不是饶了我。是把我的命记在账上,看我这辈子怎么活。”
周晓璐没有说话。
“我会好好活。”宋云书说,“不是为了还上辈子的债——那债还不完。是为了姑娘今天抹的胭脂。”
周晓璐低下头。月光照在门槛上,把她的影子折成两截。她跨出去,走进夜色里。
桂花树下的青石板上落了几粒早开的花苞,被她的鞋底碾过,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香气溅起来,沾在她的裙摆上。
回廊尽头站着五个人。张启东,张启南,沈知行,老铁匠,秦双刀。还有一个人,淡青色的裙子被月光洗成了白色。王迪站在最前面,脸上的妆被眼泪冲花了两道,但她在笑。
“周姐姐。”
周晓璐走过去。王迪张开手臂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嵌进她骨头里。周晓璐的下巴搁在王迪的头顶上,闻到皂角和桂花的味道。王迪今天换了新的皂角,衣领上沾着早上摘的桂花。很小的花,刚开的。
“你怎么哭了?”周晓璐问。
“我没哭。是月亮太晃眼。”
周晓璐没有说话。她抬手按在王迪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银簪子上的蝴蝶硌着她的手腕,翅膀在微微颤动。
张启南第一个开口:“打不起来了?”
沈知行在底下踢了他一脚。
老铁匠从怀里摸出酒葫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柳娘那里偷回来的——仰头喝了一口,递给秦双刀。秦双刀接过来也喝了一口,脸上的刀疤被月光照得发白。他没有说话,但喝完之后把酒葫芦递给了张启东。张启东接过来,没喝,放在了廊柱旁边。
“宋云书会在滁州待三天。”他说,“三天后,他北上大都。我们回村。”
他看着周晓璐。
“回去之后,启南的羊肉汤该学炖了。沈知行的鸡也该换换花样了。秦双刀的簪子打完了,可以打第二支。老铁匠的酒被娘收了,回去要得回来。”
他顿了顿。
“王迪,你爹那边——”
“我去说。”王迪从周晓璐怀里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我就说我要跟周姐姐学劈柴。他不同意我就天天磨。磨到他同意为止。”
张启南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上辈子见过很多人立军令状,有说“城在人在”的,有说“不破不还”的。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学劈柴”说得跟攻城略地一样。
夜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把几粒早开的花苞吹落到回廊里。有一粒落在周晓璐的头发上,白的发,淡黄的花,月光下几乎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秦双刀弯腰把那粒桂花捡起来,托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放在廊柱旁边张启东没喝的那壶酒旁边。
“等花全开了,”他说,“酿一坛酒。”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王迪。王迪的睫毛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酿好了,第一杯敬谁?”
秦双刀想了想。
“敬那块碑。”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听着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花苞落得比刚才多了些,明天应该会开得更多。也许后天。也许大后天宋云书走的那天,满树都开了。花有自己的时间,不等任何人,也不负任何人。
远处的前厅里,烛火还亮着。宋云书一个人站在门口,月白衣衫被风吹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收拢,握成了拳。不是攥着书卷的那种握法,是攥着什么东西不想让它溜走的那种。茶几上,周晓璐留下的匕首安安静静地躺着。刀柄上那朵狗尾巴花被烛光照着,毛茸茸的穗子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没有追出去。他知道她不需要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