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夜晚过去,等白天到来,等桂花开花,等宋云书推开方家的大门。
夜深了。周晓璐一个人坐在客房的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菊花。月光把菊花染成银白色,跟白天的金黄完全不同。她上辈子很少注意花。花是会谢的,她也是会谢的,没什么好看。但这辈子不一样了,她怀里有一盒胭脂,胭脂的颜色是偏深的红,像秋天的枫叶。她有一把匕首,匕首上刻着狗尾巴花。她有一个每天走半个时辰送馄饨的姑娘。那个姑娘说明天还来,后天也来,天天都来。
她忽然很想去看一看大门口那两棵桂花树。
她推开房门,沿着回廊往前院走。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碎银子的路。她踩上去,没有声音。上辈子她走路也没有声音,那是为了不被发现。这辈子她走路还是没有声音,但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也许只是习惯了。
桂花树就在大门两侧。树干粗得她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摸上去粗糙温热——白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余温还没散尽。她仰起头,花苞在月光下像一粒一粒碎米,密密匝匝挤在枝头。有几粒已经微微绽开了,露出里面更浅的颜色。再等几天。再等几天就开了。
“周姑娘。”
她回过头。秦双刀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斗笠没戴,月光把他脸上的刀疤照得很清楚。
“你也来看花?”她问。
秦双刀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来看你。”
周晓璐没有说话。
“王迪让我看着你。”秦双刀说,“她说你今晚可能会一个人出来。她说你一个人的时候,容易想上辈子的事。”
周晓璐转回头,继续看着桂花树。“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知道。”秦双刀走到另一棵桂花树下,仰头看了看花苞,“也许因为她这辈子还没被人骗过。她相信的东西,都能信到底。”
相信的东西都能信到底。周晓璐上辈子也相信过,相信宋云书会娶她,相信那杯酒里没有毒,相信跪在雨里求他他就会心软。后来她什么都不信了。这辈子王迪说要帮她,她就信了。老铁匠说这辈子扯平了,她就信了。张启东说人多热闹,她就信了。她发现自己这辈子信了很多东西,比上辈子多得多。而且没有人骗她。至少到现在为止,没有人骗她。
“秦双刀。”
“嗯。”
“你那十八个名字,最后一个刻得最深。”
秦双刀没有否认。
“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月光下,刀疤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更慢的表情。像冰川移动。
“我在想,刻完这个名字,这把刀就没有空的地方了。”
桂花树的花苞在夜风里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在说一些只有它们自己听得懂的话。周晓璐伸出手,摸了摸最低的那根枝条。指尖碰到一粒花苞,凉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意。后天宋云书来的时候,花应该还没开。也许再等几天。等他走的时候,花就开了。也许他走之前,花就开了。花有自己的时间,不等任何人。
“回去吧。”秦双刀说,“明天还有一天。”
周晓璐松开枝条,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秦双刀,你上辈子杀那十七个人的时候,手会抖吗?”
秦双刀站在桂花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会。”
“这辈子呢?”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握过双刀,杀过十七个人。这辈子打过一支簪子,簪子上有一朵桂花和一只蝴蝶。
“不知道。”他说,“还没杀过。”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个白发,一个刀疤。影子没有声音。影子和影子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后天,宋云书就到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