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她把图纸推给张启东,“还有五十天。”
第九十天,王迪学会了打铁。
她在后山蹲了二十个早晨,每天卯时准点到。第一天被炉火烫了手指,她吹了吹,继续拉风箱。第三天被铁锤砸了手背,肿了一大块,她用冷水泡了泡,继续学。第七天她打出了一块歪歪扭扭的铁片,高兴得举着它在松林里跑了一圈,惊起一群鸟。
老铁匠蹲在炉子边,看着她跑。他上辈子教过很多人武功,没有一个学得这么高兴的。学武功的人眼睛里都有目的,有仇恨,有恐惧,有往上爬的欲望。王迪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就是觉得打铁好玩。
“丫头。”
“嗯?”王迪跑回来,脸上沾着炭灰。
“你为什么学打铁?”
王迪想了想。“因为周姐姐的匕首是您打的。秦大哥的簪子是您打的。您还给他们打了那么多东西。”她看着炉火,“我也想给周姐姐打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王迪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画着一个图案——一朵桂花,跟秦双刀簪子上的那朵一模一样。但桂花的旁边,多了一根狗尾巴草。桂花和狗尾巴草挨在一起,花瓣挨着穗子,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老铁匠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收进怀里。
“这个难打。”
“能打出来吗?”
“能。”老铁匠站起来,往炉子里添了一铲炭,“但要多练。你现在的功夫,打出来不像花,像两棵葱。”
王迪没有生气。她卷起袖子,重新拉起了风箱。炉火映在她脸上,把她鼻尖上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第一百二十天。
秋天到了。
村口的老槐树开始掉叶子,一片一片落在土路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麦田收割过了,剩下一地金黄的茬子。天空比夏天高了很多,蓝得像被人用水洗过。张启东把地图、方家宅子的布局、沿途的关隘和驿站全部重新核对了一遍。张启南把一套刀法练了一万遍,刀柄被手汗浸出了木纹。沈知行每天炖一只鸡,柳娘已经放弃数米缸了。
秦双刀的刀身上刻满了十八个名字。第十八个刻的是宋云书。他把刻好的刀举到阳光下,刀身乌沉沉的,十八个名字在刀身上排成一列,最后一个比前面的都深。老铁匠从后山搬了下来,住在村长家隔壁那间空屋子里。秦双刀给他砌了一个新的炉子。老铁匠嘴上说“村里的烟火气太重”,但每天傍晚都蹲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喝他的酒。
周晓璐的胭脂用掉了小半盒。嘴唇上那抹红从很淡变成了一点点淡,从一点点淡变成了能看出来。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不是劈柴,是打开那个瓷盒。这个动作变成了跟呼吸一样自然的事。王迪的银簪子上停着一只蝴蝶,她走路的时候蝴蝶翅膀会颤。她学会了打铁,能打出一块不太像葱的铁片了。老铁匠说再练三个月,就可以教她打那朵桂花和狗尾巴草。
出发前夜。月亮很圆。
周晓璐坐在屋顶上,没有带匕首,没有带胭脂。她只是坐着,看着月亮。屋顶上的茅草被露水打湿了,坐上去微微发凉。王迪从梯子爬上来,怀里抱着两个小酒壶。她最近学会了喝酒——老铁匠教的。第一口辣得她直吐舌头,现在能喝小半壶了。
“周姐姐。”她把一壶酒递给周晓璐,挨着她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屋顶上。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茅草上,一个白发,一个簪花。
“我小时候,”王迪喝了一口酒,“我娘还在的时候,每年秋天都会带我去滁州城外的山上摘桂花。摘回来做桂花糕,酿桂花酒。后来我娘走了,我就再也没去过了。”
她晃了晃酒壶。“等我们从滁州回来,你能陪我去摘桂花吗?”
周晓璐握着酒壶。酒是温过的,老铁匠在炉子上热的。热度从壶身透过来,暖着她的掌心。
“能。”她说。
王迪歪过头靠在周晓璐肩膀上。鹅黄的衫子挨着灰白的衣裳,银簪子上的蝴蝶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说好了。”
“嗯。”
屋顶下面,院子里没有点灯。但每一间屋子的窗户都亮着。不是油灯,是月光。月光照进每一扇窗,照在张启东收好的地图上,照在张启南磨好的刀上,照在沈知行揉好的面团上,照在秦双刀刻完的十八个名字上,照在柳娘缝好的衣裳上。月光也照在石磨上那只陶罐里。狗尾巴草的穗子挤在一起,被秋风吹了一百二十天,已经干透了。但它们的形状还在,毛茸茸的,像一把碎金子。
明天,他们去滁州。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