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两个句号,十三个字,包括标点。这就是他最后要说的话吗?他想起语文课上老师说过,临终遗言往往是最朴素的,因为人在最后关头说不了假话。
他没有删掉任何一个字。按下保存键,日记数量跳成了233。这个数字看起来真整齐。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
风忽然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他站在天台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虚空。十七层的高度,下面是水泥地和散落的建筑垃圾。他往下看了一眼,有一瞬间的眩晕,胃里翻了一下,像坐过山车下坠时的感觉。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但这些事情没有顺序,也没有逻辑。他想起小学三年级时妈妈在家长会上说“我儿子很乖”,想起爸爸上一次对他说“生日快乐”是他十四岁那年,想起上周三苏晚在走廊里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借过”,想起昨天中午他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吃饭时,对面六个人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他想起来这里的路上,经过那棵玉兰树下时,有一片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把它拿下来,看了一眼,没有丢掉,而是放进了笔袋里。
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他闭上眼睛。
不是谁的错。
我只是太累了。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没有尖叫。风灌进他的嘴里,把他的声音堵回了喉咙。坠落的时间很短,短到不够他回忆完任何一件完整的事。但他确实在半空中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天空,看到对面楼顶的灯光,看到月亮——春分的月亮不圆,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挂在那里,冷冷地看着。
然后,一切结束了。
——
外卖员叫李强,三十二岁,河南人,在这座城市送了两年外卖。
他当时正骑车经过解放路和花园路的交叉口,离那栋烂尾楼大约五十米。他听到一声闷响,像有人把一袋水泥从高处扔了下来。他没有在意,以为是工地上有人扔东西。又往前骑了十几米,他的车灯扫到了路面上的一个轮廓。
他捏了刹车,电动车猛地停住。
看了两秒钟,然后开始尖叫。
那声尖叫划破了春分的夜空,把旁边烧烤摊上喝酒的几个男人吓了一跳。他们转过头来,看到外卖员从车上摔了下来,指着那个方向,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其中一个人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然后他也停住了。
——
21点52分。
距离晚自习结束,过去了二十二分钟。
林亦辰的手机躺在口袋里,屏幕还亮着。日记应用没有关,那篇只有十三个字的日记在屏幕正中央,像一句被所有人忽略的暗语。
手机的上方,信号栏显示满格。
没有人打来电话。
没有人发来消息。
这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没有人找他。
而在他坠落的那一刻,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小区里,苏晚正在阳台上收她晾了一天的那件浅蓝色卫衣。她不知道这件衣服上残留的最后一点洗衣液香味,曾在几个小时前被人深深地、最后地呼吸过一次。
她叠好衣服,关上了阳台的灯。
对面楼的一盏灯灭了。
这城市有百万盏灯,灭一盏,没有人会发现。
——没有人发现,直到明天早上。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