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仁”字旁点了一点,批一行小字:“此仁字,全篇之眼。”继续往下校。
甘龙每隔三天来一次。他拄拐杖穿过半个栎阳城,不坐车,不让人跟。先到车间转一圈看印刷进度,摸摸纸张,闻闻油墨。再到校书房和孔谦坐会儿,翻翻校好的稿子。最后去社长屋听甘成汇报。
父子对话很短。
“印了多少?”
“《诗经》两千册,《论语》一千五,《秦律新解》一千。”
“订单够吗?”
“够。雍城加订了三百。”
“嗯。”
甘龙起身走到门口停住。“你娘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甘成停了一息。“后天。”
“后天宰羊。”
甘龙拄着拐杖走了。拐杖点在石板路上,声响均匀。
开工半年,栎阳多了三家书铺。卖书租书抄书,各做各的。识字的人多了,说书先生也多了。茶馆里不只有说战国故事的,还有讲《诗经》《论语》的。
有人把书带回乡下。一个从栎阳回乡的年轻人带了本《农政全书》。村里人不识字,围着他念。念到“深耕细耙”,老农拍腿:“这话对!我种了四十年地,就是这个理!”
念到“轮作休耕”,老农不说话了。他皱眉想了半天,走到田埂蹲下,抓把土捏了捏。
“试试。”他把土撒回田里。“明年试试。”
第二年春天,那村子开始轮作。麦子收了种豆,豆子收了歇一季。秋收时麦子亩产多了两成。
消息传回栎阳,秦孝公在朝堂上举起那本《农政全书》。
“一本书,多收两成粮。这本书抵得上十个县丞。”
散朝后他把赢驷叫到书房。
“纸厂产量还能提吗?”
“能。再添两台打浆机,原料跟得上,产量翻倍。”
“添。找少府批钱。”
赢驷应声转身。秦孝公叫住他。
“驷儿。”
赢驷回头。
“你瘦了。”秦孝公看着他,“也沉稳了。”
赢驷站着等父亲往下说。秦孝公摆摆手。“去吧。”
赢驷穿过长长的宫廊,脚步声在廊柱间回荡。走到尽头他停下,回头看书房。窗纸上映着秦孝公微躬的影子,在批竹简。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纸厂走去。
那天下午,露华在印书社和甘成对下半年书目。《道德经》《庄子》《墨子》《韩非子》都要印。露华在《韩非子》旁画圈。
“这本多印些。君上喜欢。”
甘成记下,犹豫了一下。“露华姐,你从哪弄来这么多书?有些我听都没听过。”
露华翻着书目没抬头。“以后你会知道。”
甘成没再问。他给露华续了茶,坐下继续核预算。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面纸张边缘,微微发亮。
院子里,工匠正在把刚印好的《论语》打包。麻绳勒进纸包凹痕,发出细碎声响。
栎阳城外,一队马车装货。发往雍城的书共三百册,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押车的年轻官吏拿着货单逐箱清点,点完最后一箱盖了印,跳上车辕。
车夫甩鞭,马儿迈步。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细的尘。
三百册书,往西去了。
〖秦风猎猎吹开新纸页,千载文章落墨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