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争了一辈子的“祖制”,争了一辈子的“贵族体面”,在这条奔流不息的历史长河里,不过是一块挡车的石头。河水会绕过去,或者干脆把它冲走。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把书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合上书,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老了啊。”
三个月后,图书馆建成。
甘龙腾出半个宅邸,又买下旁边两块地,盖了一栋两层楼房。楼里摆满书架,整整齐齐码着露华送来的一万册书。
开馆那天,秦孝公亲自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甘氏藏书阁”五个大字,转头对甘龙说:“甘老,这是秦国第一座向百姓开放的藏书楼。”
甘龙欠身:“臣不敢居功。书是那位姑娘出的。”
秦孝公看了露华一眼。露华没有说话。
开馆仪式结束后,甘龙把露华请到内室,从袖中掏出两份写满字的帛书。
“你要的阅后策论。”
露华接过来,一页一页看完。
甘龙的策论写得很长。他对《中国通史》中商鞅变法的部分提出了异议,但也承认“变法乃大势所趋,非一人之过”。对《世界通史》,他更多的是震惊——原来天下这么大,秦国只是其中一小块。
帛书最后,他写了一段话:
“老臣年七十,历三朝,自谓见多识广。读此二书,方知井底之蛙。今而后,甘龙不言旧制矣。秦当变,当强,当一天下。老臣愿以残年,助秦读书育人。”
露华看完,把帛书收好,抬头看向甘龙。
“您写得很好。”
甘龙哼了一声。“我问你,这书上写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真的。”
“周朝八百年,最后还是要亡。是不是说,没有一个朝代能万世永存?”
露华看着他,点了点头。
甘龙静了一息。“那我这一辈子争来争去,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您争的不是对错,是秦国该走哪条路。现在您知道了,秦国走的路是对的。把剩下的力气,用来帮秦国走得更稳。”
甘龙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夕阳照在他的白发上,镀了一层金。
“你说的那个印书社,”他忽然开口,
“什么时候开张?”
皓首穷经七十载,一卷通史见乾坤。
从此不言朝堂事,但问书从何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