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蹲在坑边,下巴搁在膝盖上问:“这是做什么?”
“做肥。过两个月这些东西烂透了,埋到地里,地就有劲了。”
“地还有劲没劲?”
“地跟人一样。人一天不吃两顿,腿就软,腰就酸,锄头都举不起来。地也一样,不吃饭就没力气,长不出好庄稼。这些东西,就是地的饭。”
老农把手伸进坑里抓了一把混合着碎叶的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点了一下头。
“有点道理。”
第三堂课教轮作。佳儿在地上画了三个方块。“一块地,今年种麦,明年种豆,后年再种麦。豆子的根能养地,麦子吃了养料,就能长得好。年年种麦,地就被榨干了。三年以后,麦穗只有手指头长。”
“不种麦子种豆子,豆子能吃饱吗?”问话的是个瘦高个,脖子晒得黝黑。
“能。豆子也是粮食。卖了豆子买麦子,你还能剩钱。剩下来的钱,买盐,买布,给你媳妇扯件衣裳。”
农民们互相看了看。瘦高个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嘴角慢慢翘起来。
一个月后,秦孝公来了。没有提前通知。佳儿正蹲在田边给学生看麦苗的叶色,一抬头,看见田埂那头站着秦孝公,穿了一身深色便服,腰里没佩剑,卫鞅跟在旁边。两名侍从远远候着。
佳儿站起来要行礼,秦孝公摆了摆手。
他看着那十二个农民在地里忙活。有人在翻土,有人在浇水,有人蹲在田埂上拿树枝画什么。“就这些人?”
“第一批。等他们学成了,再教别人。一个教十个,十个教一百个。三年之内,秦国的每一块地,都能用上新法子。”
秦孝公点了点头,沿着田埂走了几步,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深色的衣摆拖在土里也没管。土是松的,深褐色,带着翻耕过后的腥气。里面混着细碎的腐叶,蚯蚓爬过的痕迹还留在土块表面。
“这块地,寡人记得以前是荒的。”
“是。夏天长着半人高的蒿草。用露华的水泥修了渠,从河里引了水,再用她的铁犁翻了土。铁犁比铜犁沉,吃土深,翻上来的土是生土,晒一个夏天就熟了。”
秦孝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有拍干净,指缝里还嵌着一些。他看着那片新开垦的土地,从脚下的田埂一直望到河边。田垄笔直,水渠从河边拉过来,在田块之间分成几条细的,像一根主干分出枝杈。
“你做的这些事,比打一场胜仗还大。”
“君上过奖了。”
“胜仗只能赢一时。今天打赢了,明天魏国喘过气来又打回来。百姓的粮食还是不够吃,孩子还是养不活。你做的事,能让秦国的百姓吃饱几辈子。”
他转身走了。田埂窄,他走在上面却很稳,肩背挺得很直。走了七八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上面传过来。
“寡人替秦国的百姓,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