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呢?你一定要他?”
“一定要。他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他的名声本身就是一面旗。有他在,这个格物院就活了。天下的聪明人会想,连墨翟都去了,那地方一定有点东西。”
秦孝公看了看卫鞅。卫鞅微微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寡人派人去找。派最好的使者,带上寡人的亲笔信。但寡人把话说在前头,墨子来不来,寡人不能保证。他的脾气天下皆知,软硬不吃。他不来,你的格物院还办不办?”
“办。他不来,我照样办。但他来了,能快十年。”
秦孝公又看向露华:“你说的那个器械制造所,要多少人?”
“不限人数。只要来的是天下最能干的工匠,有一个收一个,来一百收一百。”
“怎么找?”
“贴榜。在各国城门贴榜。咸阳、栎阳、雍城先贴,然后派人去临淄、大梁、郢都、邯郸。榜上写明,秦国要建天下最大的器械制造所,招揽天下最善工巧之人。来的,重金聘用,安置家眷,分给宅院。有绝活的,封官授爵。”
卫鞅皱了皱眉。眉心的竖纹聚拢起来。
“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变法就是改规矩。秦国连贵族都可以杀,为什么不能给工匠封官?”
卫鞅看着她,目光定在她脸上,像在称什么东西的重量。他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院子里一只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秦孝公忽然笑了。那声笑从喉咙里滚出来,短促而有力。
“你这个人,比卫鞅还锐利。”
露华没有反驳,也没有笑。她就那么坐着,等着。
“行。这件事,寡人准了。卫鞅,你拟一道令。招揽天下工巧之人入秦,不限国别,不限出身。有奇技者,重赏。有大才者,授官。授实职,不是虚衔。”
卫鞅起身,整了整衣襟:“臣领命。”
露华站起来,朝秦孝公行了一礼。她行得不标准,姿势里带着某种随意,但秦孝公没有计较。
“谢君上。”
秦孝公摆了摆手:“寡人不是为你。寡人是为秦国。”
“我知道。”
露华走出书房的时候,卫鞅跟了出来。两人走在廊下,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廊柱的影子一根一根从他们身上滑过去。
“你刚才说的铁里加东西,是真的?”
“真的。”
“加什么?”
“碳。”
卫鞅皱眉,这个词他没听过。
“炭火的炭。铁里含碳的量,决定铁的软硬。碳多了就硬,少了就软。魏国的铁匠不懂这个道理,他们只是碰巧做对了。换一批矿石,换一座炉子,他们就不灵了。我可以教秦国的工匠,让他们知道为什么。知道了为什么,他们就能自己调。今天换矿石,明天换炉温,他们都能调出合格的铁来。”
卫鞅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不好形容,介于审视和掂量之间。他还不完全信任她。但至少,他开始认真了。
“你说的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露华想了想。她其实早就想好了,但故意停顿了一息。
“格物院。格物致知的意思。格物,就是把东西拆开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致知,就是弄明白了。”
卫鞅微微点头。他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默念了一遍,没有评价。
露华忽然笑了:“这名字是给工匠们听的。他们听得懂,才愿意来。”
卫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往一侧撇了撇。
“随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衣摆有节奏地晃动着,沿着长廊往深处去,很快被廊柱的影子吞没了。
【秦置格物院,招天下奇巧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