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眼扫过城下百姓,眼底是藏不住的恐惧,又掺着微弱的期盼,万千目光齐聚,皆是乱世之中难安的生民。
再抬眼,正对上城墙之上,女子清冷无波、决绝如石的面容。
良久,沈烬缓缓抬手,袖袍拂过寒风,声线沉如古铁:
“传令——撤兵。”
副将骤然抬首,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失声低唤:“殿下!”
“撤兵!”
沈烬声线陡然沉厉拔高,胸腔积压的烦躁与戾气尽数压敛,军令如山,不容置喙。
周遭将士面面相觑,甲叶摩擦之声细碎,终究无人敢抗命,次第收刃敛兵。
马蹄踏地,声息渐起,三万黑甲铁骑如退潮的黑水,循着来路,徐徐撤出怀宁城外旷野。
长风再起,卷动城头旌旗,空荡荡的阵前,只剩满城百姓的屏息与城墙上女子依旧挺直的身影。
沉重的城门缓缓咬合落下,隔绝城外天地。
满城百姓齐齐伏身跪地,朝着铁骑远去的方向,垂首叩拜。
城头之上,温姝垂手落匕。
方才相抵的刃口已在颈侧划开一道细浅血痕,猩红血丝蜿蜒而下,浸透月白衣襟,染出一抹刺目沉色。
她浑然无视皮肉痛感,静静立在城垣之上,目送远处尘烟慢慢散尽。
副将策马追至沈烬身侧,压着声线开口:“殿下,我们就这么撤了?”
沈烬骤然勒停马缰,闻声回头,远眺怀宁孤城。
高墙巍然静立,城头空荡,再无半分人影。
“不过权宜之计罢了。”他语声低冷,不带半分波澜,“怀宁城,跑不掉。”
烽烟乱世,一城有一城的博弈,一隅有一隅的谋生。
高地的简易木屋,粗木构架,简陋却严实,堪堪挡住山风夜露,给了许清晏一行人安稳休憩的方寸之地。
这一夜,众人睡得沉实安稳。
睁眼时,许清晏眼底全无晨起惺忪,只余清亮寒星般的光,周身是养足精神后的利落沉凝,整个人精神十足,气场愈发收敛锋锐却暗藏力量。
她起身未理褶皱衣袍,径直迈步走出木屋。
屋外天光已亮,晨光柔和。
许清晏目光直投布匹堆放处,脚步沉稳,一步步走近。
待至近前,眸底掠过一丝极淡讶异,转瞬复归平静。
那随行女货郎,竟早已起身。
妇人静立布匹旁,身姿端正,无半分懈怠,眼神警醒扫视四周,寸步不离守着整批货物,天未亮就在此值守。
许清晏缓步上前,指尖轻拂外层布匹,细细查验质地,确认一夜过后,布匹未潮、未损、未被人动过手脚,方才不动声色收回手,心底微定。
目光一转,落向昨夜烧火取暖处。
只见碎石垒起简易土灶,灶上稳架一口粗陶小锅,锅底余烬微暖,暖意氤氲。
锅内盛着熬得软糯的糙米粥,淡淡谷香随风漫开,锅沿冒着丝丝温热白气,显然以小火温着,专等众人起身便有热食可吃。
离灶不远处地面,平整摊着一块干净粗布,布面拭得无尘无泥。
粗布之上,整齐摆着些许新鲜野果,果实饱满,表皮擦拭洁净。
许清晏立在原地,神色平静不语,静静看着眼前一切,眸底深浅难辨。
知雁闻动静亦醒,快速起身整理妥当,迈步走出木屋。
她机敏恭谨,起身便立到许清晏身侧,垂手而立,静候吩咐,一言一行规矩得体。
女货郎见二人皆起,脸上立刻添了几分恭谨,不敢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