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村子离宣城有多远?图上没有标。陈国边境在青州北面,宣城在南面,看起来隔了很远。但“很远”是多远?魔修御剑飞行的速度,和正道修士是一样的。三个手指的距离,对他们来说可能也就是几天的路程。
几天。
她在竹影里站了很久。
夏天的时候,类似的消息又传来了两次。一次是东边的一个镇子,魔修劫掠了一处灵矿,矿上的修士和凡人矿工无一幸免。另一次是西边,一整个修仙世家被灭门,上下百余口,连护院的灵兽都没有放过。
每一次消息传来,安明远都会把他们叫到前殿,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完,然后让他们回去。没有长篇大论的教导,没有激昂的勉励。只是告诉他们,哪里又死人了。
沈棠宁开始做梦。
梦里有时候是那只斑豹,有时候是小镇边上的坟包,有时候是一片看不清面目的村庄,房子都塌了,街上躺着人。她站在村口想进去,脚却动不了。然后她会醒过来,盯着房梁,等心跳慢下来。
温衍给的糖她还在吃。叶青鸾偶尔会在她院子门口挂一盏灯笼。安明远还是什么都不问。竹林还是沙沙响。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修炼停滞了也没关系,安明远说宗门很大,除了修炼还有很多东西可以看。她把藏经阁里的闲书看了大半,游记、史书、灵草图谱、山川地理,什么都看。有时候她会在书里找宣城,但大部分书里都没有。宣城太小了。
九月的一天傍晚,沈棠宁坐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翻一本《灵草图谱》。书上画了一株玉髓芝,乳白色的伞盖,泛着淡青色的伞柄,和她两年前在青崖山采过的一模一样。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了。
脚步声从竹林那头传来。温衍走路带风,竹叶会哗哗响,这个脚步声却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安明远从竹影里走出来。
沈棠宁站起来。“师父。”
安明远在她面前站定。他没有坐,也没有让她坐。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沈棠宁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拢——那是他思考时才会有的姿势。
“棠宁。”他说。
沈棠宁的心忽然提了起来。安明远很少叫她的名字。平时都是直接说事,“今天的功课”“控物术再练一遍”。他只有在说重要的事的时候,才会先叫她的名字。
“宣城。”安明远说。
沈棠宁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书。
“三天前,一伙魔修袭击了宣城。”
竹叶沙沙响。
“存活者,十不足一。”
沈棠宁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很慢,很重,像有人在她胸口敲鼓。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安明远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你要坚强”。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棵树。竹叶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地上。
“我想回去。”沈棠宁说。声音很哑,不像她自己的。
“明日卯时,温衍和青鸾陪你。”
安明远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消失在竹影深处。
沈棠宁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灵草图谱》。书页被她捏出了褶皱,玉髓芝的图样扭曲成一个古怪的形状。她低头看了看,把书页抚平,合上书,走回屋里。
她把书放在桌上。桌上还有半块早上没吃完的干粮,一把削炭笔的小刀,一片从竹林里捡回来的竹叶。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然后她坐到床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海棠帕子。绣工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都不一样。她把帕子贴在脸上。
没有味道了。宣城沈家的味道,桂花香,枣树,柳氏身上的气息,什么都没有了。她闻了四年,终于什么都闻不到了。
她把帕子叠好,放进衣襟里,贴着心跳的位置。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房梁。竹叶沙沙响。她没有哭。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胸口,堵在喉咙,流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
明天卯时。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