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宁慢慢松开了灵气丝线。手还在抖。
温衍走过来蹲在斑豹的尸体旁边沉默地检查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很复杂,毫无战胜后的轻松。“它的丹田已经碎了,”他轻声说,“至少碎了三个月以上。丹田碎了的凶兽,灵气无处可去,会在体内乱窜。每一天都像被人从里面用刀子割。”他站起来,看了看灵田里那些安静的玉髓芝,又看了看斑豹最后望向的方向,“它是来这里等死的。”
叶青鸾没有说话。她把剑收回鞘中,走到一边,背对着所有人。
沈棠宁还坐在地上。她看着斑豹的右眼,那颗覆着灰翳的眼珠已经不动了,瞳孔放得很大,里面映着天空和云。午后的阳光照在它身上,照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照在它终于不再颤抖的身体上。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灵田边,弯下腰,采了一株玉髓芝。然后走回来,蹲下身,把玉髓芝放在了斑豹的头边。乳白色的伞盖微微发光,映着斑豹灰白色的右眼。
温衍和叶青鸾都没有说话。
那天傍晚,他们把斑豹的尸体埋在了灵田边的松树下。温衍挖坑,叶青鸾搬石头,沈棠宁把那株玉髓芝种在了土堆旁边。剩下的玉髓芝在黄昏前采完了,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灵田里只有玉髓芝被轻轻拔起的细微声响和风吹过松树的沙沙声。
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暮色从林子边缘漫上来,把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温衍看了看天色,说:“今晚赶不回去了,在山下过夜吧。”青崖山脚有一间废弃的猎人小屋,青云宗弟子来这边做任务时常在那里落脚。三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沈棠宁走在最后面,踩过碎石和枯叶,脚步声被暮色吞得干干净净。
小屋不大,木头的墙壁被风雨洗得发白,里面只有一张歪歪斜斜的木板床和一口生锈的铁锅。温衍在屋中央生了火,把带来的干粮架在火上烤。叶青鸾在屋外布了一个警戒阵法,范围比平时大了一倍。
沈棠宁靠在墙角,抱着膝盖,盯着火焰发呆。火苗在木头缝隙里噼啪作响,火星偶尔蹦出来,在空中亮一下然后就灭了。
过了很久,温衍把一块烤好的干粮递到她面前。沈棠宁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干粮很硬,烤过之后表面有点焦,嚼起来咔嚓咔嚓响。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叶青鸾坐在火堆对面,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苗。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替。沉默了很长时间后,她忽然开口了。
“我第一次杀凶兽,是十岁。”
沈棠宁抬起头。叶青鸾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火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那是一只铁皮蛮牛。一阶,皮糙肉厚。我刺了七剑才刺进它的心脏。它倒下去的时候没有立刻死,一直在喘。喘了很久。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它断气。”她停顿了一下,“那天晚上我也吐了。”
温衍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轻声说:“我第一次是十一岁。一只风纹豹,速度很快,我追不上它。最后是大师兄帮我困住的。我一剑刺偏了,没刺中要害。它挣扎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我做了三天噩梦。”
火光噼啪响了一声。
沈棠宁咬着干粮,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无声地、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直到有一滴落在了干粮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三师兄。后来呢?后来你怎么好的?”
温衍想了想。“没有好,”他说,“只是习惯了。”
沈棠宁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往火堆边挪了挪,离温衍和叶青鸾近了一点。
“四师姐。那只铁皮蛮牛……你后来还会梦到它吗?”
叶青鸾拨弄火苗的手停了一下。“偶尔,”她说,“越来越少。但不会忘。”
沈棠宁点了点头。不会忘。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那一夜三个人都没有怎么睡。温衍守上半夜,叶青鸾守下半夜。沈棠宁靠在墙角,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篝火一直燃着,温衍和叶青鸾轮流往里面添柴,火光一晚上没有熄。
第二天清晨,三人收拾东西准备返程。临走前沈棠宁去松树下看了一眼——玉髓芝还立在那里,乳白色的伞盖沾了露水,微微发亮。土堆上冒出了几棵细小的青草。
回宗之后,沈棠宁去藏经阁借了一本书,《凶兽志异》。一本单纯介绍凶兽的书,里面记录了上百种凶兽的形貌、习性、异变成因。她花了两天时间从头翻到尾。书里说,凶兽的异变是不可逆的,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书里还说,大多数凶兽在异变的最后阶段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死去;如果找不到,它们会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她把书还了,在枕头底下压了一片从青崖山带回来的松针。
那片松针后来被海棠帕子压着,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