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魔修,沈棠宁起初并没有什么概念。安明远在拜师时说的“不可堕入魔道”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她当时只觉得那是一条跟她没什么关系的规矩——她连架都不想打,堕什么魔道?
直到那天,温衍带她去山下的小镇采买。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只要半盏茶的工夫。温衍要去药铺买几味炼丹用的辅料,沈棠宁就蹲在街边等他。等得无聊了,她沿着街边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子边缘。
那里有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草丛中立着几块木牌,歪歪斜斜的,有的已经倒了,有的还勉强立着,上面刻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木牌后面是一片微微隆起的土包,大大小小,长满了青苔。
沈棠宁站在草丛边,数了数那些土包。很多。多到她数到一半就不想数了。
“那是什么?”她问走过来的温衍。
温衍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坟。”
沈棠宁又问怎么那么多。
温衍说:“二十年前,有一伙魔修路过。不是针对这个镇子,就是路过。顺手。”
顺手。
沈棠宁把这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凉。
那天回山之后,她没怎么说话。晚上躺在床上,她把海棠帕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盯着房梁,很久没有睡着。竹叶声细细碎碎地灌进来,和宣城后院的蝉鸣不一样。她想起那些歪歪斜斜的木牌,想起木牌后面大大小小的土包,想起温衍说“顺手”时的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惨事,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久到不值得再提起的事。
她把帕子贴在脸上。桂花香早就没有了,只有宣城沈家的味道,被她反复闻了一年,已经很淡了。她忽然很想去宣城看看,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又过了些日子,温衍带她去藏经阁整理书架。
她站在那排书架前,又看到了那本深蓝色书脊的《修真界简史》。书还是那本书,布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她伸手把它抽出来,吹了吹封面上的灰。
这次她翻开了。
书里说,魔修并非一开始就存在。上古之时,天地灵气充盈,修仙者与凡人杂居,相安无事。后来有人发现,吞噬他人的修为可以让自己快速破境,比吸纳天地灵气快了十倍不止。这便是魔修之始。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走火入魔的修士,后来渐渐成了气候。他们不再满足于吞噬修士的修为,开始对凡人下手——修士的修为虽精纯,但凡人基数庞大,积累起来同样可观。一整个村子的凡人,抽干精血,足够一个筑基期魔修突破一个小境界。
看到这里的时候,沈棠宁把书合上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书里那行字——“一整个村子的凡人”——让她想起了那个小镇边上的坟包。她想起那些歪歪斜斜的木牌,和木牌后面大大小小、长满青苔的土包。
一整个村子。
她忽然想,宣城有多少人?沈家所在的巷子里有几十户,加上周边几条街,大概就是书里说的“一个村子”的规模。如果有一天,也有一伙魔修路过宣城——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她把书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整理书架。那天晚上,她把海棠帕子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突破练气三层那天,温衍给了她一颗芝麻糖。突破练气四层那天,温衍给了她一颗花生糖。沈棠宁有时候觉得,温衍口袋里那些永远吃不完的糖,大概是抱朴峰上最稳定的东西。
有一回她忍不住问:“三师兄,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给人发糖?”
温衍想了想,笑着说:“小时候我娘就是这样哄我的。后来习惯了,就觉得给人发糖的时候,自己也开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提到“小时候”三个字时,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沈棠宁看到了。
她没有再问。
楚历286年春天,沈棠宁九岁。
四月的一个清晨,她在竹林里打坐时,丹田里那盏灯忽然亮了一截——不是变亮了,是变得更“稳”了。原本偶尔会微微晃动的光焰安静下来,像一根被扶正的烛芯。练气五层,成了。
安明远检查过后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中期的门槛跨过来了,后面会顺一些。”
沈棠宁也很高兴。倒不是因为修为精进本身,而是因为练气五层意味着她终于可以接外出的任务了。三年来她像一棵被种在抱朴峰的小树,根扎得很深,但叶子已经开始渴望看看外面的天空。
当天下午温衍就踩着竹梢从远处掠了过来,落地时带起一阵风,险些把她掌心上悬浮的竹叶吹飞。
“小师妹,”他笑呵呵地说,“有个好差事。青崖山那边有片灵田,种了一批十年份的玉髓芝,该采收了。四师妹点名要带你去。”
沈棠宁立刻收了竹叶:“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卯时。”
温衍说完正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递过来——这回是麦芽糖,用糯米纸包着,半透明的糖块里嵌着一小粒红枣。沈棠宁接过糖的时候心想,四师姐大概只是懒得爬竹林来通知她。叶青鸾就是这样的人,入门三年,沈棠宁从没见过这位四师姐主动跟谁套近乎。她说话永远简洁得像在发电报,表情永远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但沈棠宁注意到很多小事:叶青鸾会在她修炼到很晚的时候,默不作声地在院子门口挂一盏灯笼;会在她生病时往窗台上放一碗还温热的姜汤,然后敲门说“温衍让我送的”——虽然温衍事后一脸茫然。
所以当温衍说“四师妹点名要带你来”的时候,沈棠宁心里悄悄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