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躬身应诺,垂着眼帘语气恭敬,可抬眼时,看向苏小桃的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警惕,那目光像一把细尺,将她从头打量到脚,转瞬便敛去,只余下奴才的恭顺。
苏小桃跟着王忠走出偏厅,方才在门口刁难她的门房,此刻立刻换了谄媚嘴脸,点头哈腰躬身行礼,再无半分嚣张。府里的丫鬟仆役见她是二公子亲自请来的人,也都敛了轻视,客客气气不敢怠慢。
她心里满是感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却不知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偏厅里张景珩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一片冷冽。
他指尖捻着苏小桃的绣样,指腹反复摩挲针脚,眸底翻涌着探究与凝重,低声吩咐王忠,盯紧苏小桃的绣法,查清她与玉和班的底细,尤其要核对与林婉卿的关联。
王忠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怠慢。
苏小桃跟着王忠穿过长长的游廊,沿途花木繁盛,香气清浅,却处处透着压抑的规矩。
行至后院一处挂着厚重铜锁的院落前,王忠骤然停下脚步,神色严肃得近乎凝重,告知苏小桃这里是戏衣库房,也是张府禁地,除了他与张景珩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尤其是库房深处的紫檀木箱,万万不可触碰,否则性命难保。
苏小桃心里一惊,连忙点头应下,将这叮嘱牢牢记在心底。她转身欲走,眼角余光却无意间扫过库房木门缝隙,厚重的门板间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影影绰绰有一道纤细身影在里面轻动,转瞬便消失无踪,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她心头疑窦丛生,莫名想起班主老周那只绣着“林”字的荷包,想起丧葬铺王老板说的林旦角绣艺分毫不差,那个神秘的林姑娘,似乎与这张府、与这禁地库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可她不敢多问,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在这深宅大院里,多问一句便是祸端,她唯有埋头做好绣活,拿到工钱,才是唯一的出路。
王忠催促着她离开,一路将她带到偏僻的偏房。屋子虽小,却干净整洁,铺着新的被褥,桌上摆着针线笸箩,皆是府里新备的。
苏小桃关上门,终于卸下所有拘谨,瘫坐在床边,抬手看着自己满是针孔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张景珩的温善、张婉柔的刁蛮、王忠的警惕、库房的神秘烛光、反复提及的林姑娘,交织成一张密网,将她困在其中。这座华贵的张府,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安宁,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她没有退路。
她从怀中取出那方绣样,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不管这府里有多少暗流,多少秘密,她都要撑下去。一针一线绣完寿礼,拿到四两银子,保住玉和班,保住相依为命的家人。
她攥紧袖口的绣针,针身微凉,却给了她无尽的底气。窗外晨雾散尽,阳光洒进窗棂,落在绣样上,八仙纹样熠熠生辉。苏小桃深吸一口气,起身坐到桌前,捻起绣线,开始为自己、为戏班,绣一条绝境里的生路。
她未曾察觉,院墙外一道黑影悄然掠过,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转身快步离去,去向张景珩复命。
张府的暗流,早已将这个从西市破棚而来的小绣娘,卷入了最核心的漩涡之中。而她手中的绣针,不仅能绣出华美的戏衣,更将在日后,刺破这府里所有的伪善与黑暗。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张府的庭院里飘着淡淡的水汽,草木沾着晶莹的露滴,透着几分清寒。
苏小桃早已起身,换上了自己唯一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裳,将绣针、各色绣线一一整理整齐,小心翼翼装进木盒里,便早早地来到了戏衣库房门口,静静等候王忠来安排活计。
她的心里满是期待,指尖轻轻摩挲着绣针盒的边缘,眼底泛着细碎的光亮。
只要好好干活,按时绣完寿宴戏衣,就能拿到工钱,凑够四两银子的税款,就能保住戏棚,保住周叔、赵叔、柳娘师姐和小阿禾,让他们不用被押去县衙,卖为永世不得翻身的官奴。只要想到这些,连日来的委屈与刁难,便都觉得不值一提,浑身都充满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