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空荡荡的戏棚,柳娘再也绷不住,抱着苏小桃,崩溃大哭,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所有的骄傲与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的声音哽咽,满是绝望和愧疚:
“小桃,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看着周叔和赵叔愁成那样,看着小阿禾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可我迈不出那一步,我对不起大家,也对不起我学了一辈子的戏,对不起我骨子里的骄傲……”
苏小桃紧紧抱着她,一下下拍着她的背,眼眶通红,却没有半句指责。她太懂柳娘的挣扎了,懂她的担当,懂她的骄傲,懂她走投无路的绝望,懂她宁愿折腰,也要护住众人的心意。
她轻声安抚,声音温柔却坚定:“师姐,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们是唱戏的,台上站得直,台下更要站得直。咱们不折腰,不低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相信我。”
柳娘哭着摇头,眼泪打湿了苏小桃的肩头,语气里满是绝望:“能有什么办法?整个西市都被苛税逼得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活路?当年林姑娘,也是不肯向权贵折腰,不肯低头,最后才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苏小桃心里猛地一颤——这是她第三次听到“林姑娘”这个名字,每一次提起,都带着一丝怅然与惋惜,她心里的疑惑,愈发深重。刚要开口细问林姑娘的来历,可看着柳娘哭肿的双眼,看着她崩溃无助的模样,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温声安抚:
“师姐,别说了,都过去了。林姑娘的事我不清楚,可我知道,咱们玉和班的人,从来都不是会向权贵低头的性子。便是再难,咱们也能想出办法,断不能走那委屈自己的路。”
柳娘伏在她肩头,哭了许久,眼泪渐渐收了些,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疲惫:“可四两银子,五日时间,咱们怎么凑?我真的怕……怕咱们这戏班,真的就散了,怕咱们几个,再也不能一起在戏台上唱戏了。”
苏小桃抬手,轻轻擦去柳娘眼角的泪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眼神却异常坚定,似暗夜里的一点星火,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师姐,你信我。我记得前几日听王老板说,张府老夫人八十大寿,要请戏班唱堂会,还急着定制一批绣着戏文纹样的寿礼,出价不低。明日我一早就去张府门口等,无论多难,我都要把这活接下来,把银子凑齐。”
柳抬眼望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执拗与坚定,心头的绝望,似被这一点微光稍稍驱散了些,却依旧带着不确定:
“张府是西市首富,规矩大得很,咱们这般落魄,他们肯给咱们机会吗?”
“肯的。”苏小桃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她连夜绣好的戏文绣样,是她最后的底气,“咱们有柳娘姐的好唱腔,有赵叔的功底,有阿禾的灵气,还有我这双手,能绣出最精致的纹样。张府要的是体面,是热闹,咱们能给他们,他们就没有理由拒绝。”
夜渐深,雨势又缓了些,淅淅沥沥地敲着棚顶的油布,发出细碎的声响。柳娘靠在苏小桃肩头,渐渐昏昏沉沉睡去,眉宇间依旧锁着愁绪,却比先前舒展了许多。苏小桃轻轻扶着她躺下,盖好自己的外衣,独自走到棚口,望着夜色里沉沉的西市街巷。
风微凉,吹得她指尖发颤,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她抬手看着自己满是针孔与伤痕的手,指尖轻轻捻动,似在描摹着绣针的纹路。
四两银子,五日时间,前路依旧渺茫,可她不能退——她身后,是玉和班的所有人,是她相依为命的家人,是那座破破烂烂却盛满念想的戏棚。
恍惚间,她想起老周手里那个绣着“林”字的荷包,想起王老板说的“针脚分毫不差”,想起柳娘提起林姑娘时的怅然。
那个神秘的林姑娘,到底是谁?她的绣艺,为何与自己这般相似?这些疑问,像一团迷雾,萦绕在她心头,却也让她隐隐觉得,这或许,会是他们绝境中的一丝转机。
她悄悄回到后台,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从包袱里取出那张绣好的戏文绣样——上面绣着《八仙庆寿》的纹样,针脚细密,灵动飘逸,与王老板所说的林姑娘的绣艺,如出一辙。
苏小桃指尖抚过绣样,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明日,无论多难,都要闯进张府,为玉和班,为身边的人,争一条活路。
油灯的微光,映着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在寂静的戏棚里,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似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希望。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张府,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正拿着一张从西市戏棚附近捡来的、绣着半朵戏文纹样的碎布,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眸底掠过一丝探究与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