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一个推着包子车的大娘,笑着把一笼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整个扔到了台上,大声喊道:“柳娘姑娘唱得好!这包子,给你们垫垫肚子!”
小阿禾连忙弯腰,把台上的铜钱一个个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小脸涨得通红,眸底满是光亮,似是看到了希望。
散场时,夕阳已经西斜,余晖透过棚顶的缝隙,洒在戏棚里,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老街坊们笑着跟他们道别,说着“下次再唱”,围观众人也渐渐散去,破戏棚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众人围坐在台边,把台上的铜钱一个个数清楚,一共一百二十文。看着那堆零零散散、却沉甸甸的铜钱,看着那笼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这一百二十文,离一两五钱银子的目标,还差得很远。可这一刻,没人去想那压人的税银,没人去想未来的绝境。他们只知道,锣声一响,唱腔一开,他们依旧是台上风光的戏子,这破破烂烂的戏棚,依旧是他们的戏台,是他们的家。
老赵拿起一个热包子,先递给了班主老周,又给柳娘和苏小桃各递了一个,自己才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眼眶却湿了——这一口包子,是乱世里,难得的暖意。
柳娘拿着包子,望着那面铜锣,眸底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那是旦角对戏的执念,是绝境里,不肯熄灭的希望。小阿禾抱着苏小桃的胳膊,把自己包子里的肉馅,偷偷塞到了苏小桃的碗里,眉眼弯弯,满是纯真。
人群散去时,没人注意到,两个穿着绸缎家丁服的男人,站在巷子口,望着戏棚的方向,低声议论着。其中一个胖点的家丁,点头赞叹:“这玉和班的旦角,唱得是真不错,功底扎实,模样也周正,老夫人寿宴上,定能添彩。”
另一个瘦点的家丁也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回头咱们跟管家说说,老夫人八十大寿的宴会上,说不定能请他们过来唱几场,凑个热闹,也算是给老夫人添福。”
还有几个老街坊,边走边叹:“柳娘这嗓子,是真绝了。当年整个西市,也就红极一时的林姑娘,能压得住她一头了。”
这些话,戏棚里的人都没听到。他们围着热包子,说着笑着,连日来的压抑和绝望,被这市井里的细碎暖意,一点点化开,心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破戏棚里的锣声和唱腔,是他们绝境里唯一的光,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念想,是他们哪怕身坠泥沼,也不肯低头的底气。
可这份暖意和轻松,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在众人围着包子说笑的时候,戏棚的门帘再次被猛地掀开,一声阴冷的嗤笑,瞬间浇灭了棚中所有的暖意,寒意刺骨。
里正带着几个差役,再次闯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崭新的麻纸告示,往桌上狠狠一拍,扫过众人瞬间煞白的脸,阴沉沉地咧嘴一笑:“别高兴得太早了。县衙又下了新令,乐户捐翻倍。你们现在,要补缴的,是四两银子!”
里正手里的麻纸告示,狠狠拍在桌上,“四两银子”四个黑字,如四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玉和班众人的心上,砸得他们喘不过气。
他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嘴角勾起阴狠的笑,甩下冰冷的死命令:“五日!我只给你们五日时间!四两银子,少一个子儿,不光拆了你们这破棚子,你们这几个贱籍乐户,全押去县衙,卖入官奴,永世不得翻身!”
话音落,他带着差役扬长而去,只留下满棚死寂,那死寂,比隆冬的寒冰还要刺骨,比连日的暴雨还要压抑。
四两银子。
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碎了众人最后一点希望。之前一两五钱的税款,他们已然走投无路,如今直接翻倍,即便把整个戏棚拆了变卖,把所有戏衣当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老赵手里的红缨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那条伤腿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满是绝望与不甘,似要将满心的委屈与愤怒,全部宣泄出来。
班主老周蹲在墙角,背对着众人,花白的头发在微凉的风里微微颤抖,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似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无尽的麻木与无力。
柳娘站在戏衣箱边,死死攥着那件补好的披凤戏衣,指节泛白,指尖深深掐进衣料里,几乎要将衣料捏碎。她是玉和班的台柱子,是整个戏班的脸面,可如今,她连护住这个家、护住身边人的本事都没有。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杏眼,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绝望,一点点暗下去,似要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