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抬起头,对着她浅浅一笑,眼角却藏着未干的泪痕:“没事,一支簪子而已,换了半袋米,咱们至少不会饿肚子。银子的事,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老赵别过脸,狠狠抹了把脸,喉结滚动,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小阿禾抱着柳娘的胳膊,把小脸埋在她的衣袖里,一声不吭,只肩膀微微颤抖。
无人言语,整个戏棚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每个人的眼底,都满是化不开的酸涩与无奈。唯有小阿禾,过了片刻,缓缓抬起头,望着垂头丧气的众人,清了清嗓子,走到戏棚中间,给众人唱了一段刚学会的小调。
孩子的嗓音清亮软糯,似雨后天晴的第一缕微光,轻轻落在每个人的心上。这破破烂烂的戏棚,这走投无路的绝境里,唯有戏,是他们唯一的精神寄托,是刻在骨子里,不肯丢弃的念想。
苏小桃坐在角落,望着眼前的一切,指尖攥得发白。她跑了一天,并非全无收获——路过西市正街时,她偶然听到两个路人议论,说西市首富张府,过些日子要给老夫人办八十大寿,要大办宴席,还要请诸多戏班去唱堂会。
那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就在她心头刚燃起一丝微光时,“哐当”一声巨响,戏棚的竹门被人一脚踹开。几个穿着皂衣、腰挎佩刀的差役闯了进来,为首的里正扫了一眼这破破烂烂的戏棚,又扫过脸色煞白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声音如淬了冰般寒凉:“税钱凑得怎么样了?我可提前告诉你们,三日之内凑不齐,不光拆了你们这破棚子,你们这几个乐户,全都给我卖到关外去!”
里正带着差役的骂骂咧咧声渐渐远去,戏棚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被踹翻的米袋滚在地上,白花花的糙米撒了一地,混在泥水里,像众人此刻碎成渣的希望。
里正临走前撂下的话,如一把淬了冰的刀,死死架在每个人的脖子上:“明日午时之前,先交五百文定金。拿不出来,先封了这破棚子,把你们这几个贱籍乐户,先锁去衙门!”
明日午时。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一夜的功夫。别说五百文,他们此刻,连五十文都拿不出来。
老赵狠狠一拳砸在竹柱上,伤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哼,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柳娘背过身,肩膀微微颤抖,连平日里最稳的台步,此刻都站不稳,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班主老周蹲在墙角,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整个人似瞬间老了十岁,脊背弯得像一株被风雨压垮的枯竹。
苏小桃望着眼前的一切,指尖死死攥住了衣角,心头一横,转身回了后台。她掀开自己那床打了无数补丁的铺盖,翻出了自己全部的家当——一本边角磨烂的完整脸谱画谱,十几根磨得发亮、不同型号的绣针,还有半盒剩下的各色绣线。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半晌,最终咬了咬牙,起身便要往外走。
“小桃,你去哪?”柳娘最先察觉她的不对劲,快步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语气里满是焦急。
苏小桃抬眼,声音依旧稳得很,却让柳娘瞬间变了脸色:“我去巷尾的丧葬铺子,找王老板接活。他前几日问过我,能不能给寿衣绣戏文纹样,给的价钱不低。”
这话一出,整个戏棚的人都惊住了。
老赵一瘸一拐地冲过来,急得脸都红了,一把攥住苏小桃的胳膊:“不行!绝对不行!小桃你疯了?咱们梨园行的人,给寿衣绣纹样,那是梨园大忌,折损戏路不说,传出去,以后整个西市的戏班,再也没人敢用你,更没人敢请咱们玉和班唱戏了!”
“就是啊小桃,”柳娘红着眼圈,死死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腕,“这规矩破不得,你这辈子的路还长,不能为了我们,毁了自己的名声与前程!”
苏小桃望着眼前急得团团转的众人,鼻尖微微发涩,却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挣开了柳娘的手。她的目光扫过这漏雨的破戏棚,扫过众人眸底的绝望,扫过那箱视若性命的戏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规矩?棚子都要被封了,咱们的命都要没了,又何须守那虚无缥缈的规矩?”
“戏班在,咱们的根就在。只要能让大家活下去,能保住玉和班,别说绣寿衣,便是再难、再忌讳的活,我也能做。”
说罢,她没再给众人拦她的机会,抓起包袱里的绣针与画谱,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