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脉师何时抵达湖州?”沈清抬眼问道,语气平静。
“预计三日后抵达,”周明诚道,“本官已让人安排好住处,届时沈通判便陪同陆脉师开展普查工作即可。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身上,带着几分谨慎的提醒,“陆脉师出身正统,对民间脉术向来颇有微词,沈通判与他相处时,还需多留意分寸。”
“下官明白,”沈清颔首应下,“普查之事,下官会全力配合,只求能查清各脉眼状况,护湖州地脉安稳。”
接见结束后,衙役领着沈清前往府衙东侧的官舍暂住。官舍不大,却也雅致,一间正屋,一间书房,庭院里栽着一株海棠,雨后的花瓣落了一地,添了几分春日的诗意。沈清打发走衙役,径直走进书房,将文书和公函摊放在案几上,点燃烛火,开始整理后续事宜。
烛火摇曳,映得她的身影在窗纸上微微晃动。沈清拿起笔,根据三年前的感知记忆,在宣纸上绘制湖州府脉眼分布草图,五处脉眼的位置、规模、脉源状况一一标注清楚。太湖底眼的位置被她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那股被压制的脉源波动,始终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桌上放着两封未拆的信,一封是苏婉寄来的,一封是秦缨的。沈清先拆开了苏婉的信,字迹清丽,带着几分力道,看得出来写信人精神尚可:“明溪亲启,《脉源通考》已完成大半,太湖底眼的相关档案我已整理完毕,待你安顿妥当,便让人送予你。近日感知太湖底眼脉源异常,你需多加留意,切勿大意。我身体无碍,无需挂心。”
沈清指尖摩挲着信纸,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苏婉的身体能有所好转,无疑是一件幸事,而她也提到了太湖底眼的异常,看来并非自己感知出错。她又拆开秦缨的信,字迹潦草,带着北境的凛冽之气:“沈清,北境龙门眼脉源衰退之势暂缓,秦家冤案已有眉目,只是还需京城那边相助。听闻你升任湖州通判,甚慰。望你保重自身,查脉之事,切勿冒进。”
读完两封信,沈清将信纸仔细收好,揣入怀中。苏婉的提醒、秦缨的牵挂,还有谢晚舟派人传来的消息——说近日会来湖州,谈灵石贸易的合作,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让她越发觉得,湖州的平静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就在她低头思索普查计划时,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下,短促而有节奏,随即便没了动静。
沈清瞬间警觉,指尖握住发间的铜簪探针,缓缓起身,脚步放轻,一步步走向窗边。她没有立刻开窗,而是贴着窗棂,凝神感知窗外的气息——没有脉源波动,没有生人气息,仿佛刚才的叩击声只是风吹竹叶的错觉。
片刻后,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目光扫过窗台,只见一张折好的纸条压在一块碎石下,纸张是上好的徽州宣纸,质地细腻。沈清伸手将纸条拿起,快速收回手,关上窗户,背靠着窗沿,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墨色均匀,却透着一股隐秘的警示:“太湖底眼,有人动过。”
沈清的瞳孔微微缩起,指尖猛地攥紧纸条,指节泛白。有人动过太湖底眼?什么时候动的?是陆衡?还是另有其人?她闭上眼,再次集中注意力,将灵脉感知延伸至太湖底眼方向,这一次,她刻意放慢感知速度,仔细捕捉每一丝细微的脉源波动。
府衙位于湖州府城中心,脚下的地脉平稳流淌,可顺着地脉往太湖方向延伸,越靠近太湖底眼,脉源波动就越凝滞。那股压制的力量,比她在船上感知到的更加清晰,不是来自地表的水利工程,也不是自然的脉源衰竭,而是来自地脉深处,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太湖底眼的脉源死死困住,不让它向外溢出分毫。
更让她心惊的是,在那层屏障之下,还隐藏着一股极其微弱、极其古老的气息,沉寂而压抑,像是某种沉睡了千百年的东西,被这股压制的力量唤醒了一丝,却依旧蜷缩在地脉深处,一动不动。
太阳穴的疼痛感再度袭来,比之前更加剧烈,眩晕感让她忍不住扶住桌沿,缓缓睁开眼。烛火依旧摇曳,纸条上的字迹清晰可见,那份祭祀院的公函就放在一旁,陆衡的名字格外刺眼。
陆衡三日后抵达,普查重点直指太湖底眼,匿名纸条提醒她太湖底眼被动过,再加上苏婉的提醒、地脉深处那股古老压抑的力量……这一切,绝不是巧合。
沈清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字迹渐渐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指尖捻了捻灰烬,眼底一片清明。她知道,一场围绕着太湖底眼、围绕着脉眼普查的暗涌,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府衙西侧的知府书房里,周明诚坐在案后,面前放着一封尚未拆开的信。信封是暗黄色的,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私印,印纹清晰,正是祭祀院院正白岳山的印章。周明诚指尖摩挲着信封,眉头微蹙,神色凝重,迟迟没有拆开。
窗外的夜色渐浓,江南的晚风带着湿意,吹进书房,烛火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望向窗外,目光落在沈清官舍的方向,低声自语:“沈清……太湖底眼……白院正的信,到底藏着什么?”
而沈清的官舍里,烛火依旧亮着。她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在太湖底眼的标注旁,又添了一行小字:地脉深处,有物沉睡。随后,她将脉眼分布草图收好,指尖握住发间的铜簪探针,墨色的瞳仁中透着坚定。
不管是谁动了太湖底眼,不管那地脉深处沉睡的是什么,不管这场普查背后藏着多少阴谋,她都会查清楚。湖州的地脉,太湖的安稳,还有苏婉的提醒、秦缨的期盼,都容不得她退缩。
夜色渐深,湖州府衙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沈清官舍的烛火,依旧亮着,映着她挺拔的身影,也映着她眼底的坚定。一场风暴,正在湖州的地脉深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