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没有意外,只是轻声回应:“龙门眼的情况在恶化,脉源流失越来越快,而且北境苦寒,脉源紊乱,还有当年秦家冤案的余孽,你一个人去,是送死。”
秦缨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她的虎牙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洁白,带着几分野性的锋利。“我在北境长大,熟悉那里的气候,熟悉那里的脉源纹路,”她看着沈清,语气笃定,“比你在京城活得久,也比你更清楚,该如何在北境活下去,如何找到龙门眼的真相。”
沈清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左手腕的听脉纹上,又移到她坚定的眼眸里。她能看到秦缨眼底的两种东西:一种是对龙门眼的执念,是秦家几代人用血浇灌出来的信念;另一种是对她的信任,是在湖州的日子里,她用行动一点点赢来的羁绊。
“好,”沈清点了点头,没有再劝阻,而是说出了一个更稳妥的计划,“你在北境守住龙门眼,查清脉源衰退的原因,找到秦家冤案的线索。我在京城,帮你翻案,帮你扫清障碍。两条线同时走,总有一天,我们会在真相面前汇合。”
秦缨看着她,看了整整三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铜板——那是秦家的龙门眼脉图,沈清早已看过,也早已记在心里。她没有把脉图交给沈清,而是从腰间解下一根旧皮绳,皮绳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铜铃色泽暗沉,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依旧完好。
“秦家守脉者的信物,”秦缨把铜铃递给沈清,语气郑重,“你拿着。等你在京城把秦家的冤案翻出来那天——摇一下。我不管在哪,不管隔着多远,都能听到。这是秦家守脉者的羁绊,也是我对你的承诺。”
沈清接过铜铃,握在手中。铜铃很小,轻轻晃动,会发出极微弱的声响,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但秦缨说能听到,那就是能听到。她攥紧铜铃,指节微微收紧,将这份羁绊,这份承诺,牢牢记在心底。“我会的,”她轻声说,“等我摇响铜铃,就是你归来之日。”
秦缨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纵身跃下大石,脚步坚定地朝着北境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只留下沈清一个人,站在湖边,握着手中的铜铃,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十二月底,湖州城外一处废弃的茶亭。冬雨绵绵,冰冷的雨水打在茶亭的茅草屋顶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溅起细碎的水花,在地面上汇成小小的水洼。茶亭里布满了灰尘,石凳冰冷潮湿,只有角落里,被人简单清理过一小块地方。
谢晚舟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她坐在清理干净的石凳上,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披风,领口立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她面前摆着一个不大的木箱,木箱没有上锁,敞着口,里面的东西隐约可见。她知道沈清的性子,向来言出必行,不会在交易之外,多拿任何一样东西,也不会耍任何花样。
沈清到的时候,谢晚舟正在擦左手无名指上的藏脉戒。那枚戒指色泽漆黑,看似普通,却能隐藏脉源波动,是她的随身之物。她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擦一件普通的装饰品,指尖轻轻摩挲着戒指的表面,眼神平淡,看不出丝毫情绪。
“你的入京手续办好了,”谢晚舟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语气平淡,“王博文给你举荐的是工部主事的职位——从七品,不算高,但足够你在京城立足,也足够你接触到你想接触的东西。京城的落脚点、人脉线索,我让人准备好了,到了京城,自会有人联系你。”
沈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木箱上,没有多余的废话:“这是最后一批?”
“入门级而已,”谢晚舟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却也藏着一丝隐晦的鼓励,“脉灯、脉针、脉镜、蔽脉环——四样东西,够你在京城不露破绽,应对祭祀院的脉师探测,也够你初步探查帝脉祭坛的线索。真正的好东西,等你在京城站稳脚跟,有了足够的身份和筹码,再说。”
沈清弯腰,打开木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四样东西:一盏手掌大小的灵石脉灯,青灰色外壳,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打开后,内部有微弱的幽蓝光芒,柔和而不刺眼;一枚针尖大小的脉针,通体银白,尖端附着着淡淡的脉源能量,隐隐泛着微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光滑,却不反射影像,而是能反射脉源流向,是探查地脉的利器;还有一枚极细的铜环,与沈清腕间戴着的蔽脉环一模一样,是备用的。
“条件不变?”沈清合上木箱,抬头看向谢晚舟,语气平静。
“不变,”谢晚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和雨水,语气依旧平淡,“你在京城站稳脚跟,推动灵石合法化,打破祭祀院对脉术和灵石的垄断。我继续在湖州给你供货,给你提供京城的情报。我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也互不背叛。”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出茶亭,脚步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走到茶亭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清一眼,声音轻飘飘的,被雨声裹挟着,却清晰地传入沈清耳中:“对了,京城里有人对你很感兴趣。不是祭祀院的人,是工部的人——赵文德。你最好,小心一点。”
赵文德——工部尚书,保守派领袖,在朝堂上权倾朝野,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炸弹,落在沈清的心底。但谢晚舟没有再多做解释,也没有停留,转身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中,身影很快被雨水淹没,只留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茶亭里的沈清,以及手中的木箱。
沈清站在茶亭里,望着谢晚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赵文德——她知道这个人,也知道他的立场。他为何会对自己感兴趣?是因为王博文的举荐,还是因为陆衡的密报?或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沈清握紧手中的木箱,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京城的路,看来,比她想象的还要难走。
永安二百七十八年春,二月。残雪尚未完全消融,田野里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柳枝却已经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在初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带着几分生机与希望。沈清坐上了入京的马车,马车由两匹骏马拉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沿着运河北上,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沈清坐在车厢角落,背靠车壁,闭着眼,神情平静。怀中揣着苏婉的《脉源通考》,手稿的厚度隔着衣料,清晰可感,那是一份沉甸甸的传承;腰间挂着秦缨的铜铃,随着马车的颠簸,偶尔发出极微弱的声响,那是一份坚定的羁绊;行囊里放着谢晚舟交付的灵石工具,那是她在京城立足、探查真相的利器。她带着三个人的期待、信任与交易,带着湖州的过往,带着对帝脉祭坛的质疑,一步步向北走去,走向那个权力的中心,走向那个藏着所有真相的地方。
马车沿着运河北上,经过每一座城镇,每一片田野,沈清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地脉的变化——越靠近京城,地脉的密度越高,脉源的浓度越浓。就像一条河,越接近入海口,水流越深越宽,能量越集中。但她心里清楚,这个“入海口”,不是滋养万物的大海,而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个贪婪的、正在不断抽取脉源能量的漩涡——帝脉祭坛。
当马车行至距离京城约一百里的地方时,沈清闭着的眼睛,微微皱了一下。她的灵脉感知,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着,那股力量,比她在湖州感知到的,要强大数十倍,甚至上百倍。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帝脉祭坛——不是模糊的方向,不是微弱的拉力,而是实实在在地“触摸”到了它的存在。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深处,缓缓跳动。
咚。
咚。
咚。
每一下跳动,都带着强大的吸力,九根幽蓝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同一个点,无数缕脉源能量,被这颗“心脏”抽取、压缩、储存、利用。帝脉祭坛的脉源能量密度,比沈清经历过的任何脉眼,都要高出几十倍——这不是自然的脉源流动,而是人为制造的聚能场,是那个延续了两百七十多年的谎言,最核心的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