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修远沉默了许久,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拿起朱笔,目光坚定,在沈明溪的试卷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字——“甲”。字迹有力,透过纸张,留下了淡淡的墨痕,仿佛是他做出的某种承诺,也是他对自己老师的某种告慰。
写完,他合上试卷,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请知府大人过来,我有要事相禀。”他没有打算上报祭祀院,他选择了保护这个少年,保护这份难得的天赋,哪怕这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哪怕他早已习惯了体制内的规则,可这一次,他不想再妥协。
又过了几日,便是府试放榜的日子。贡院门口挤满了考生和前来等候的亲友,人声鼎沸,议论纷纷,有人紧张得面色发白,有人翘首以盼,眼中满是期待。沈明溪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挤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墙上张贴的榜文,神色平静,仿佛无论结果如何,都与她无关。
榜文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按等级分为甲等、乙等、丙等,墨迹新鲜,字体工整。沈明溪的目光从最后一个名字开始,缓缓往前扫,丙等的名单很长,没有她的名字;乙等的名单渐渐缩短,依旧没有“沈明溪”三个字。她没有丝毫慌乱,继续往前看,直到目光落在甲等第一名的位置上——沈明溪,三个字赫然在目,格外醒目。
榜文上清晰地标注着她的成绩:地理堪舆:甲;经义:乙上;策论:甲;总评:甲。按照府试的规矩,甲等考生,可直接获得秀才身份,踏入仕途的第一步,就此开启。
苏婉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青灰素衣,神色平静,却始终目光紧锁着沈明溪的背影。她没有进场参加考试,却记得放榜的日子,早早便来等候,此刻看到榜文上的名字,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人群中的议论声渐渐响起,此起彼伏:“这个沈明溪是谁啊?从没听过,怎么一下子就拿了甲等第一名?”“你们看他的地理堪舆,是陈老先生评的甲!陈老先生四十年都没给过甲了,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听说是清河县来的乡下少年,没想到竟有这般本事,真是深藏不露啊!”
沈明溪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她转身,朝着苏婉的方向走去,经过苏婉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过了。”
苏婉微微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没有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两人没有在贡院门口多停留,趁着人群混乱,转身走进了人流中,一个不起眼的青衣少年,一个素衣姑娘,很快就被淹没在茫茫人海里,消失不见。
湖州府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二月的风已经褪去了几分寒意,带着一丝初春的暖意,吹得路边的柳枝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沈明溪低头赶路,习惯性地将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感知着地下的脉源波动,脚步平稳,神色沉静。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一股极其微弱的脉源波动,从她右侧大约五步远的地方传来。这股波动与地面的脉源截然不同,它不是自然流淌的气息,而是来自一个人,准确地说,来自那个人的手腕。
沈明溪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右侧,看到了那个身影。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男人”,身形高挑,比沈明溪还要高出半个头,约莫七尺有余,肩背挺拔,带着一股利落的气场。他的皮肤偏黑,颧骨偏高,嘴唇紧抿,眉眼深邃,面相很冷,不是那种刻意伪装的冷酷,而是一种历经世事、看透沧桑后的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真正让沈明溪驻足的,是他的左手腕。粗布衣裳的袖口微微上卷,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长短约莫三寸,疤痕的颜色暗沉,像是多年的旧伤,边缘不规则,不像是刀伤,更像是被某种火焰灼烧后留下的痕迹。疤痕周围的皮肤,有着一种不自然的紧绷感,仿佛被什么东西束缚着,隐隐透着一丝诡异。
沈明溪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指尖便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脉源波动——那波动就藏在疤痕之中,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与她平日里感知到的自然脉源不同,这种波动的频率很奇特,像是被编码过的信号,嵌入在皮肤与肌肉的纹理中,有序而规整,不似自然脉源那般随性流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可身体的每一个直觉都在告诉她,那不是普通的伤疤,那是一个标记,一个与脉源息息相关的标记。
就在这时,那个高挑的“男人”也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不过一瞬,没有停留,没有探究,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东西,在这一瞬悄然碰撞。沈明溪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与自己相似的警惕与疏离,那是一种习惯了隐藏身份、时刻保持戒备的眼神。
下一秒,那个“男人”便移开了目光,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往前走去,步伐利落,没有丝毫拖沓。沈明溪也收回了目光,同样没有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一场偶然的擦肩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两人擦肩而过时,衣摆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快得几乎听不见。沈明溪走出十几步之后,终究还是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高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粗布衣裳的颜色,与街道上的行人融为一体,再也找不到踪迹。
“怎么了?”苏婉察觉到她的停顿,在她身后轻声问道,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只看到茫茫人海。
“……没什么。”沈明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语气平静,仿佛刚才的异常从未发生过。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刚才那股微弱的脉源波动,与她自己身体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就像是两根沉寂的琴弦,在同一瞬间,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震颤,转瞬即逝,却清晰地留在了感知里。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不知道他手腕上的标记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丝共鸣意味着什么。但她心底有种强烈的直觉,她们还会再见面。或许是在湖州府的街头,或许是在某个与脉源相关的地方,或许,是在一条更加危险的路上。
初春的风继续吹着,柳枝轻摆,人声喧嚣,沈明溪与苏婉的身影渐渐远去。她的秀才身份,是她踏入更高舞台的第一步,而那个擦肩而过的身影,那个神秘的脉源标记,却像是一个全新的谜团,悄悄落在了她的心头,为她追寻真相的路,又添了一层未知的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