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看着那张时间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不是说,感觉是不精确的吗?怎么排起时间表来,倒是精确到一刻也不偏差。”苏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这是她第一次在沈清面前笑出声,清脆悦耳,像山间的泉水,打破了往日的沉静,脸上的疲惫也消散了几分。
“这不一样。”苏婉笑着说道,“学习是需要章法的,不能凭感觉来。只有按部就班,才能最快地补齐你的短板。”沈清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里泛起一丝暖意,点了点头:“好,就按你排的来。”
备考的日子忙碌而充实,沈清每日按着苏婉排的时间表,埋头苦读,背诵经史,练习策论,研读地理,闲暇时,便跟着苏婉练习男子的言行举止,一点点褪去女子的痕迹,渐渐融入了“沈明溪”这个身份。苏婉则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帮她解答经史难题,修改策论文章,偶尔,还会和她一起核对脉源图谱的编码,日子过得平静而温暖,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安宁。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沈清从王博文那里请教完策论技巧,回到住处,推开苏婉的房门,准备和她核对今日记录的脉源数据。可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却愣住了——苏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脉源图谱编码的草稿,笔尖还停留在纸上,眼睛睁着,目光涣散,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异常沉静,没有丝毫波动。
“苏婉?”沈清轻声唤了一句,脚步轻轻走上前,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的心猛地一紧,快步走到桌前,伸手轻轻搭上苏婉的肩膀——苏婉的身体是温热的,脉搏平稳,呼吸均匀,没有丝毫异常,可她就是不动,不说话,不眨眼,不对任何刺激做出反应,瞳孔微微涣散,像是灵魂暂时离开了身体,只剩下一具躯壳。
沈清蹲下身,目光落在地面上,指尖轻轻触碰泥土,感知着地下的脉源——苏婉脚下的脉源流动平稳,没有丝毫异动,与平日里并无不同。可当她伸手握住苏婉的手腕时,却察觉到了异常:苏婉手腕内侧的脉源波动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感受不到,不是脉源枯竭,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制住了,无法正常流动。
沈清没有松开她的手腕,就那样蹲在她面前,耐心地等待着,心里满是担忧,却没有丝毫慌乱。她知道,苏婉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而她能做的,就是守在她身边,等她醒来。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苏婉的身体突然轻轻一颤,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惊醒。她的瞳孔渐渐恢复了焦距,眨了眨眼,缓缓转动目光,看到了面前蹲着的沈清,以及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你什么时候来的?”苏婉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刚睡醒的疲惫,眼神里还有一丝未散的茫然。
“一盏茶之前。”沈清没有放开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刚才怎么了?一动不动,叫你也没有反应。”
苏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沈清的手指,沉默了片刻,眼神微微黯淡下来,语气轻淡:“没什么,就是有时候会……走神,走得太入神,就忘了动。”
“这不是走神。”沈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整个人都僵住了,至少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苏婉,别骗我,你到底怎么了?”
苏婉沉默了,指尖微微蜷缩,握着笔杆的手也紧了紧。沈清认识她以来,就知道这个天才少女的脑子里,装着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她能把沈清模糊的脉源感知,转化为精确的数学编码;能在杂乱无章的脉源数据中,找到别人看不到的规律。可沈清也一直隐约感觉到,苏婉的这份天赋,不是没有代价的,她偶尔会失神,会疲惫,会对着一堆编码发呆,只是从未像今天这样,陷入这般诡异的“僵死”状态。
“你父亲的事,”沈清缓缓开口,语气放得更柔,“你曾经说过,他不是疯了,更像是被关在一个你看不到的地方,无法挣脱。”
苏婉的手指猛地一颤,眼底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被掩饰过去。她抬起头,看着沈清,眼神里有某种沈清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疲惫,像是承载了太多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重量。
“有时候,”苏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我的脑子里会有太多东西同时涌进来——脉源的残影、频率的波动、编码的推演、各种数据的交织……它们一起来的时候,我的脑子就像被填满了,转不动了,身体也跟着……停了下来,像是承载不了那么多的信息,只能就这样僵着,什么都做不了。”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草稿上的编码,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没事的,只是偶尔会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了,不影响什么。”
沈清握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开,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脉搏跳动的力度——比正常人稍快一些,带着一种细微的不规律,像是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负荷。她知道,苏婉没有说实话,这种“僵死状态”,绝不是“偶尔走神”那么简单,它一定和脉源有关,和苏婉长期接触脉源数据有关。
“我去查。”沈清的语气坚定,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去查脉源对人身体的影响。你接触脉源数据的时间,比我长得多,也比我更深入。如果脉源对人体有长期的不良影响,你需要知道,我们也需要找到解决的办法。”
苏婉抬起头,看着沈清坚定的眼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让她不要费心,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轻轻的点头。她知道,沈清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放弃,而这份被人放在心上、被人守护的感觉,让她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十月下旬,备考的节奏依旧紧张,沈清在埋头苦读之余,也没有忘记对苏婉身体异常的探查。她想起县衙的档案室里,堆放着几十年的清河县志,里面记载着历年的旱涝灾情、祭祀活动、脉源异动等事宜,或许,能从中找到关于脉源对人体影响的线索,找到苏婉“僵死状态”的原因。
于是,每日深夜,待苏婉睡下后,沈清便悄悄前往县衙档案室。档案室里堆满了旧书,灰尘厚积,一开门,就有一股发霉的旧纸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微微咳嗽。昏黄的油灯下,沈清一页页地翻阅着县志,指尖拂过泛黄的纸张,感受着岁月留下的痕迹,那些枯燥乏味的税收、人口、灾情记录,她都一一仔细查看,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她用了三个晚上,翻完了近二十年的县志,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脉源影响人体的记载。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在永安二百六十年(十六年前)的卷册中,她发现了一段被浓黑墨水涂抹过的文字。
墨水涂得极其彻底,几乎覆盖了整段文字,看不清丝毫字迹。沈清没有气馁,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一页纸抽出来,对着油灯的光,缓缓展开。灯光透过纸张,纸背面的字迹隐约可见,像是被岁月尘封的秘密,等待着被揭开。
她屏住呼吸,凑近纸张,一点点辨认着那些模糊的字迹,慢慢拼出了被涂掉的内容:“……秋,碧澜眼异动,脉源暴涌,清河水位暴涨三尺。上报朝廷后,祭祀院遣七品脉师周恒前来处置。周恒至清河,探碧澜眼三日,面色凝重。第四日夜,周恒密函上报院正,内容不详。第五日,朝廷急令至:周恒即刻押送回京,碧澜眼事宜由地方自行处理。周恒押送离县后,再无音讯……”
后面的文字被涂得更加彻底,墨迹渗透了纸张,几乎无法辨认。沈清伸出指尖,轻轻抚摸着纸面上的凹痕——那是书写时留下的印记,她细细摸索着,慢慢辨认出了最后几个字的轮廓:“……名……录中……抹……”
沈清的指尖猛地一顿,心跳瞬间加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周恒,七品脉师,被祭祀院派来处理十六年前的碧澜眼异动,探查三日后面色凝重,写下密函上报院正,次日便被押送回京,从此杳无音信,最后连名字都从记录中被抹去。
她忽然想起了苏婉曾经提起过的名字——白岳山,祭祀院院正,脉术领域的最高权力者。十六年前,周恒写给院正的密函里,到底写了什么?他在碧澜眼,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被突然押送回京,从此销声匿迹,连名字都被抹去?这一切,都和十六年前的碧澜眼异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清小心翼翼地将那一页县志折好,塞进自己的袖子里,指尖紧紧攥着,仿佛攥着一个惊天秘密。她抬头看向窗外,秋夜深蓝,月光冷白,洒在档案室的地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显得格外清冷。
脚下的脉源脉动依旧平稳,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可沈清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十六年前的碧澜眼异动,周恒的神秘失踪,苏婉的“僵死状态”,还有白岳山的追查,所有的线索,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缠绕在她的身上。
秋闱将近,科举之路已在眼前,而她追寻真相的路,才刚刚开始。那些被尘封的秘密,那些被抹去的名字,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终有一天,会被她一一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