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多几个人呢?”王博文追问,眼神里闪过一丝远见,“若是能有更多像你这样,能感知脉源的人,分区域测量,是不是就能将你的方法,推广到更大的范围?”沈清愣住了,沉默不语。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看来,感知脉源是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是独一无二的,从未想过,这种能力,或许可以被更多人拥有,或许可以被推广。
王博文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不急,慢慢想。你的方法,已经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说罢,他转身走向那片丰收的稻田,背影里,少了几分往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对新知的敬畏。
秋收结束后不久,苏婉便带着一摞纸,匆匆来到沈清的住处。她依旧穿着一身青灰素衣,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眼底的光芒。她将那摞纸放在桌上,纸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精密的数学标记,密密麻麻,排列得整整齐齐。
“你那些脉源数据,我整理了一下。”苏婉开口,说话依旧是那种跳跃式的风格,语速很快,却异常精准,“你每次测量脉源的强度、深度、流向,都是靠感觉,对不对?可感觉是不精确的——今天觉得这里脉源强,明天可能觉得更强,但到底强了多少,快了多少,你说不清,也记不住。”
沈清拿起那摞纸,轻轻翻动,目光落在那些陌生的符号上。她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标记,却瞬间明白了苏婉的意思——苏婉是想把她那些模糊的、定性的感知,转化成可以用笔记录、可以对比分析的定量数据。
“我管它叫‘脉源图谱编码法’。”苏婉指着纸上的一个标记,语气难得变得认真,这是她少有的不带跳跃感的时刻,“你看,这个Ω??,Ω代表脉源,下标12代表脉源深度的单位;旁边这个F?,代表脉源流向的偏转角度;还有这个S?,代表脉源的强度等级。这样记下来,你每次测量的数据都能横向对比,也能留下记录,以后再测量同一处,就能清楚地看到脉源的变化。”
沈清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苏婉从来没有问过她感知脉源的原理,也没有追问她的天赋来自何处,只是默默观察,默默用自己的方式,帮她把这份天赋,变得更精准、更长久。
“你做这个,做了多久?”沈清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苏婉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这是她少有的笑容,干净而纯粹:“也没多久,秋收结束后就开始弄,每天记一点,整理一点,就成了这样。”
“为什么要做这个?”“因为你的感觉会变。”苏婉的语气再次变得认真,眼神坚定,“你现在十六岁,能感知的范围和强度,到二十岁、三十岁,可能就不一样了。如果你的能力在变,但你没有记录,没有数据,那就等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数据,就不能验证脉源的变化,也不能把你的方法教给别人,更不能推广。”
沈清看着苏婉,眼底泛起一丝柔光。这个说话颠三倒四、看似不着边际的天才少女,用她最擅长的方式,守护着她的天赋,帮她把这份独一无二的能力,变成了可以被记录、被分析、被传承的东西。她们是知己,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便能彼此理解,彼此成就。
“好。”沈清轻轻点头,语气坚定,“我以后每次测量脉源,都按你的编码格式记录,把每一处的脉源数据,都记下来。”苏婉的嘴角再次上扬,眼里的光芒更亮了,像夜空里的星辰,耀眼而温暖。
就在清河县沉浸在丰收的喜悦,沈清与苏婉忙着记录脉源数据的同时,八百里之外的京城,祭祀院的书房里,却弥漫着一股冰冷而压抑的气息。祭祀院院正白岳山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泛黄,字迹工整,署名是祭祀院七品巡察脉师——陆衡。
白岳山身着一身玄色官服,面容清癯,发丝间已染霜白,眼神深邃如寒潭,喜怒不形于色,周身散发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压迫感。他拿起那封信,细细读了两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信的内容很长,大意是:湖州清河县近日水利工程成效显著,知府王博文破格任用一名十六岁少女为水利主簿,此女名为沈清,天生具备极强的灵脉感知能力,曾引脉修复碧澜眼支脉,近日又通过感知脉源分布,指导官田种植,使粮食产量大幅提升。种种迹象表明,此女为未经登记的民间脉术者,其能力远超常人,疑似与十六年前碧澜眼异动一事,有着某种关联。
白岳山放下信纸,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低声念着:“清河县……碧澜眼……”这两个名字,像两根针,刺中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十六年前,碧澜眼曾发生过一次剧烈的脉源异动,当时朝廷派去处理的脉师,后来被秘密处死,所有相关记录,都被彻底抹去,成为了朝堂上一个不可言说的禁忌。而他,是少数知道这件事真相的人之一。
如今,碧澜眼附近,又出现了一个具备超强灵脉感知能力的民间脉术者,这绝非偶然。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这个叫沈清的少女,到底是谁?她的天赋,又是从哪里来的?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
白岳山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在信的末尾,重重地批了一个字——
“查。”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一个字,便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决绝,仿佛要将所有隐藏的秘密,都一一揭开。他将信折好,叫来心腹,语气冰冷而低沉:“把这封信送去脉禁司,交给魏铮,让他亲自去湖州一趟,查清楚这个沈清的底细,还有她与碧澜眼的关联,一丝一毫,都不能遗漏。”
心腹躬身领命,接过信件,转身快步离去,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白岳山靠在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十六年前的旧事,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那场血腥的灭口,那些被抹去的记录,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仿佛从未远去。
有些人,不该出现。有些秘密,不该被揭开。如果他们出现了,如果秘密被揭开了——
那就让他们,彻底消失。
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暗沉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却丝毫无法驱散这里的冰冷与压抑。远在清河县的沈清,还不知道,一双来自京城的眼睛,已经牢牢盯上了她;一场围绕着她、围绕着碧澜眼、围绕着十六年前旧事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即将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