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也在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微微皱眉,像是在确认什么,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却没有过多探究,随即转向王博文,微微躬身行礼。“陆大人来得正好。”王博文连忙起身,脸上露出笑意,对着沈清介绍道,“沈先生,这位是祭祀院七品巡察脉师陆衡陆大人,专程来湖州巡查脉禁事宜。陆大人不仅精通脉术,在水利上也颇有造诣,正好一起看看这份水利图。”
“脉禁”——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猛地刺入沈清的耳朵,让她的身体微微一僵,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袖口里的铜簪几乎要被她捏变形。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却瞬间明白了它的含义,必定和她能感知地脉的能力有关,而“巡察脉禁”这四个字,让她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警觉,一种被窥探、被监视的感觉,油然而生。
陆衡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沈清身上,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她的脸上,而是落在了她按在图纸上的手上。沈清的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指尖因为长期握铜簪、干粗活,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却异常稳定,哪怕刚才被“脉禁”二字震撼,手指也没有丝毫颤抖。“你的手很稳。”陆衡轻轻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清抬头看他,墨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波澜,沉默了三秒,缓缓说道:“……习惯了。”她不知道陆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她,还是单纯的随口一说,但她能感觉到,陆衡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游移,不是恶意,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看穿她的伪装,看穿她藏在袖口里的铜簪,看穿她能感知地脉的秘密。
陆衡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案几旁,低头看向那张水利图。但沈清注意到,他看图纸的方式,和她一模一样,不是用眼睛单纯地“看”纸上的线条,而是微微闭了闭眼,神色专注,仿佛在感知什么,指尖偶尔会轻轻点在图纸上,落点,恰好是她刚才指出的错误之处。他感觉到了什么,沈清不知道,但她能确定,这个陆衡,绝对不简单,他和她一样,能“看到”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几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清河县水利重修的事宜,沈清依旧话不多,只在被问到的时候,才会开口,每一句话都精准到位,直指关键,陆衡偶尔会补充几句,两人的观点竟莫名契合,王博文看在眼里,愈发觉得沈清是个难得的人才,心中已经有了重用之意。
会议结束后,王博文安排沈清在府学暂住,府学就在府衙附近,环境清静,也方便后续商议水利事宜。沈清谢过王博文,跟着引路的小厮走出二堂,沿着廊下前行,路过府衙前院时,一阵嘈杂的议论声传来,吸引了她的注意。
前院的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告示,用墨汁写着醒目的大字,周围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沈清本想绕过去,尽快赶到府学,可当她的目光扫过告示上的几个大字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脉禁令”——三个黑体大字,醒目而刺眼,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悬在她的头顶。她挤开人群,走到告示前,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文字,一字一句,刻进脑海里:“非皇家授权人员私研脉术者,灭三族。民间不得私藏脉术典籍,不得传授脉术之法。违者,依律论处。”
沈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墨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表情,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脉术”——这个词,她第一次见到,却瞬间明白了它的含义,那就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是她能“听”到地脉、感知脉源的本事。灭三族。这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刺,狠狠扎进她的心里,让她浑身发冷。
她的父母已经死了,可她还有堂兄沈文远的家人,还有那些远房的族亲,哪怕他们曾经厌恶她、排斥她,哪怕她早已被逐出祖宅,可一旦她私研脉术的事情被发现,那些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都会被牵连,都会被处死。脚下的脉动突然变得嘈杂起来,像是在呼应她心底的慌乱,沈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回目光,缓缓移开脚步,指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让她更加清醒——她的能力,从来都不是天赋,是祸根。
傍晚时分,沈清正在府学的房间里,借着微弱的灯光,偷偷拿出那块刻着“脉源”二字的石板,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试图读懂那些晦涩的文字。就在这时,敲门声传来,轻轻的,三下,很有节奏。沈清连忙将石板塞进怀里,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苏婉。
苏婉依旧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素衣,肤色白得有些不正常,眉眼细长,眼神平静,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看到沈清,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了进来,将包裹放在桌上,缓缓打开。包裹里面,是几本线装的旧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还有一叠手抄的笔记,字迹工整,看得出来,主人十分爱惜。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苏婉的声音很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里面是一些关于脉源的记录,不全,也很零散,但比你在别处能找到的,要多得多。”沈清看着桌上的旧书和笔记,没有伸手,墨色的瞳孔里满是戒备,缓缓开口:“为什么给我?你想要什么?”她不信世上有免费的午餐,苏婉帮她准备男装,现在又给她这些关于脉源的记录,一定有她的目的。
苏婉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回避她的戒备:“因为你看得懂。”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画了一条曲线,那条曲线流畅而精准,和沈清感知到的地脉脉动方向,完美吻合,“你有天赋,能感知脉源,能读懂地脉的规律,却没有理论支撑,不知道那些脉动是什么,不知道脉源的意义。而我,有理论,读过我父亲留下的典籍,能看懂那些关于脉术的记载,却没有天赋,无法感知到地脉的脉动,无法验证那些理论是不是正确的。”
沈清沉默着,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苏婉在空中画出的曲线上,心底微微震动。苏婉说得没错,这正是她的困境——她有能力,却不知道能力的根源,不知道该如何运用,更不知道如何隐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苏婉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意味着我们可以互补,公平交易。我帮你补理论,告诉你脉源是什么,告诉你那些典籍上的记载,帮你隐藏你的能力,避开脉禁令的追查。你帮我验证那些我‘看到’的理论,帮我找到我父亲被逐出祭祀院的真相。”
沈清抬起头,看向苏婉,墨色的瞳孔里,戒备渐渐褪去,多了一丝探究。两个被世界视为“不正常”的女孩,一个有天赋无理论,一个有理论无天赋,她们的命运,在这一刻,悄然交织在一起。“……你看到什么了?”沈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抬眸,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轻声说道:“我看到有人在撒谎。关于脉源,关于脉术,关于祭祀院,很多人,都在撒谎。”
沈清沉默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旧书,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需要苏婉的理论,需要知道如何隐藏自己的能力,需要避开脉禁令的杀身之祸。而苏婉,需要她的天赋,需要她验证那些理论。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无关友情,无关信任,只关乎利益,关乎彼此的生存。
夜色渐深,苏婉离开了府学,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沈清将旧书和笔记收好,贴身藏好石板,起身走出房间,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走出府学大门,晚风微凉,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惬意。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下的青石板路——脚下的脉动,突然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变化,不再平稳,也不再嘈杂,而是多了一丝细微的、带着试探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静静地“听”着她,窥探着她的秘密。
沈清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微微发抖,袖口里的铜簪传来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冷静。她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夜色浓稠,什么也看不见,可那种被窥探、被注视的感觉,却愈发清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是陆衡?是祭祀院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人,已经注意到她了,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她握紧了怀里的石板,脚步沉稳地转身,重新走进府学,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绝,却又带着一丝不容撼动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