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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下(第2页)

“不是。我是说——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装的。从他入学那天起。”

楼梯间里,赤靠在墙上。他看到林见走下来,站直了。“气氛组。怎么样。”“气氛组现在想打人。气氛组看到你空手接刀的时候把薄荷糖整颗吞下去了,没嚼,现在卡在食道里。”“磐会骂。”“磐拿着断成两截的铁锅铲在骂。他说今晚的红烧肉要变态辣。”林见没说话。两人往初二教学楼走。

下午最后一道预备铃响了。走廊里的学生往教室跑,有人撞了林见一下,抬头想说对不起,看到他的脸,愣在原地。林见继续走。走进教室,坐回倒数第三排靠窗。周萌正在翻语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你是谁。”

林见没有回答。他从桌肚里翻出纱布,用左手把右手掌心缠了两圈,用牙咬着打结。周萌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桌上那盒创可贴往他手边推了推。“你的手。”“削铅笔划的。”“……你家削铅笔用刀?”林见低头咬紧纱布结,没回答。周萌等了几秒,又问:“你平时戴的是面具还是化妆?”林见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动作停了一拍。周萌看着他的表情,自己把话咽回去了。她低头继续翻语文书,耳朵尖红透了。

窗外体育课下课了,操场上人声鼎沸。教室后排黄毛正在跟跟班吹牛,声音忽然停了——他看到了林见的侧脸。那句“通宵”卡在嗓子眼里。旁边的跟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黄毛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把翘着的椅子放平,转回去面对黑板。跟班小声问“那是林见?”,黄毛没回答。

赤从教室前门晃进来,把一瓶矿泉水放在林见桌上,在旁边的座位坐下,翘起椅子。“灰衬衫跳窗的时候按着左耳说了一个词。‘白’。就一个字。鸦在追那个信号。”“嗯。”“还有。走廊里那帮人现在在打赌。一半人赌你整容,一半人赌你是特工。没有人猜对。那个举手机的男生把视频发到年级群了。标题是——废物林见今天手接真刀撕假脸。播放量已经破千了。下面评论在吵架。有人说你是AI,有人说你是被组织改造过的,有人说是你平时故意扮丑。热评第一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从入学第一天就在演。’”

林见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口水。没有回答。

放学铃响的时候,校门口的通知栏前面围了一大圈人。没有多少人真的离校——下午那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年级群,所有人都在等后续。然后教导主任亲自下来了,穿过操场,身后跟着两个保安,脸色铁青地走进初三教学楼。五分钟后,林见和苏栩被带进了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关上。走廊里学生被保安清走了,但赤在楼梯口没走。鸦在天台没下来。渊在初三教学楼后面的槐树底下站着,抬头看着三楼那扇被撞坏的窗户。磐在食堂里把红烧肉的火调小了,保温。

办公室里。苏栩左臂缠着校医给的纱布,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林见坐在他旁边,右手掌心的纱布渗着暗红色,校服袖口上的血干了。教导主任姓刘,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拍桌子的力道和他瘦削的体型不成正比。

“校外人员闯入学校!持刀斗殴!七个成年人打两个学生!你们知不知道这件事的性质有多严重!”刘主任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扶了一把,声音压下来,但怒意没减,“我已经报警了。警方马上到。你们两个,把家长叫来。”

苏栩没动。他的紧急联系人那个远房亲戚电话是空号,他自己知道。刘主任把座机推到他面前,他报了一串数字。空号。刘主任自己打了一遍,免提里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挂了电话,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没再追问苏栩。他转向林见。

林见报了三个号码。第一个号码是他妈的。响了六声,没人接。第二个号码是他爸的。响了四声,接通了。背景音是杯子碰撞和闲聊的嘈杂声,压低了声音,带着不耐烦:“喂。”“您好,我是星海初中教导主任刘建国。请问您是林见的父亲吗。”“……我是。他怎么了。”“林见今天在学校参与了一起严重的斗殴事件。校外人员持刀闯入校园,他和另一名同学——”“他死了没。”“……什么?”“他死了没。没死的话不用打给我。”电话挂了。

忙音在免提里嗡嗡地响。办公室里所有人——苏栩、刘主任、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校医——都听到了那句话。林见坐在椅子上,右手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纱布上的暗红色正在慢慢往外洇。他看着座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三个号码是李姨的。响了四声,接起来的时候,那头是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喂?小林?你放学了没?姨今天做了红烧——”“姨。我是星海初中教导处。您是林见的家长吗?”油锅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李姨说:“我不是他家长。我是他邻居。他爸妈不在。他一个人住。有什么事先跟我说。”“林见今天在学校——”“打架了是吧。伤了没。”“手伤了。”“严重不。”“校医看了,掌心一道刀口。”“行。我马上过来。”电话挂了。

刘主任看着座机。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父母不要,邻居比父母更紧张,这种家庭结构不在任何一份学生档案的备注栏里。

然后有人敲了门。两个警察走进来,一男一女。男的大概四十多岁,姓周。女警年轻些,姓陈。周警官看了现场情况——一个学生手臂缠纱布,一个学生手上缠纱布,教导主任的座机免提还亮着。他沉默了片刻,把刘主任叫到走廊里单独问了几句。门没关严,漏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那个受伤的初三生是私生子……监护人关系复杂……林见的父母各自重组家庭,平时不在这边住……独居。”

他停了一下。然后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两个孩子,都是没人管的。”刘主任没有回答。

周警官走回办公室,在林见面前站了片刻。他看着林见右手掌心渗血的纱布,看着林见的脸——那张没有面具的脸,冷峻到不像十三岁。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你的手谁包扎的。”“我自己。”“那些人,是谁叫来的。”“苏栩同父异母的哥哥。陈锐阳。”“你怎么知道。”“他上次派人在巷子里堵过苏栩。苏栩用药才跑掉。这次换了一批人。”“你怎么认识苏栩。”“同学。”

周警官看着他。一个十三岁的初二学生,独居,父母不接电话,父亲说“没死不用打给我”。这个学生现在正用最简洁的语言向他陈述案情,条理清晰到不像孩子。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这个孩子不是今天才学会自己处理事情的。

“……警察叔叔。”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扎马尾的女生站在那里,手还攥着同伴的袖子。她的眼睛还是红的,校服领子上那两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点。“那些人拿刀冲进来的时候,是林见挡在我前面。他用手接的刀。如果不是他,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他,是我。”

门口又挤过来几个人。举手机的男生把手机放下来了。“我拍了视频。全程。可以给你们看。”旁边有人说“我也看到了”,有人说“那些人先动的手”。声音越来越多。周警官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走廊里不止这几个——下午围观的学生一个都没走,全在门口等着。

周警官把笔记本合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看了一眼。几十个学生,没人组织,没人带头。但他们都没走。“我知道了。”他转身对刘主任说,“这两个孩子的家庭情况——我们后续会联系社区跟进。今天的事,校外人员持刀闯入校园,学生是受害者。”他停了停,看了一眼林见和苏栩,“至于请家长——这两个孩子的情况特殊,请家长不适用。我们先按程序做笔录。后续如果需要监护人签字,我联系社区指派。”

刘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走廊里的学生被保安劝散了。周警官带苏栩去隔壁做笔录,女警陈警官留在办公室里,翻着笔记本问了林见几个基本问题。林见一一回答。时间、地点、对方人数、领头的体貌特征。没有多余的字。陈警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记。她见过很多打架的学生,这个不一样。不是态度不一样——是叙述方式不一样。别的学生说“他们打我”,林见说的是“对方从背后箍住胸口往墙上推”。是战术描述。她没问为什么一个初二生会用战术描述。

二十分钟后,周警官从隔壁回来。他跟陈警官低声交换了几句,然后合上笔记本。“今天先到这里。你们可以回去了。”

林见站起来。“我可以走了吗。”刘主任想说什么,周警官先开了口:“可以。但这几天可能需要你配合做个笔录。”“明天可以。今天我要回去吃饭。”周警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林见往门口走。路过苏栩身边时停了一步。“你能自己回去吗。”苏栩左臂缠着纱布,点了点头。他看着林见的右手——纱布上的暗红色已经不再往外洇了。苏栩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间比普通人短得多。他自己也有伤口。他知道正常伤口止血需要多久。林见手上的血止得太快了。他没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学生已经散了,但通知栏前面还围着一小圈人。林见路过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他英语课上都是装的”,另一个人说“他入学那天就在装”。有人看到了他,捅了捅旁边的人,讨论声压低了但没停。“你说他到底是谁。”“我哪知道。但你想——开学到现在,他每天被黄毛踢桌子,一句话不吭。他要是能打七个成年人,他忍了那么久是在等什么?”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敢上来问他。

林见从通知栏旁边走过。他跟苏栩往校门口走。赤在教学楼门口等着,嘴里叼着第五颗薄荷糖,手里拎着一根弯掉的甩棍。他看到林见出来,把甩棍往书包侧袋一插。“磐问,肉要加热几分钟。”“两分钟。”“鸦问,刀上的血样已经送去化验了。渊说——算了,渊什么也没说。他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下午。刚才警察来的时候他往树后面挪了半步。不是躲。是不想惹麻烦。”林见没有回头。

校门口,李姨提着一个保温袋站在歪脖子槐树下。围裙没来得及换,上面还有油渍。她看了一眼林见缠着纱布的右手,没说话。把保温袋往他左手一塞。“红烧肉。没放辣椒。回去趁热吃。”然后看了一眼苏栩,又看了一眼苏栩手臂上缠的纱布。“这孩子也伤了?姨明天多带一份。”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早上姨给你煮鸡蛋。别不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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