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了,她用竹箸尖沿疤边轻轻挑,挑开一线,线里露出更旧的一层墨,旧墨淡,淡里两个字跳出来:离京。
离京前头该还有名。名被浓墨吃了。
吃了,还留齿。齿在纸背,纸背透影,影里有一小点断笔,断笔像“曹”字最后一折被掐断。
她停手。停手不是怕。
停手是让在场的人先看见:她能抠开,却不当众抠完。抠完,曹六那条命就从纸里拽出来,拽到廊下,廊下的人接不住。
她把页从水里提起,提起时指节稳,稳得像拎一条湿鱼,鱼不跳,跳的是旁人的心。
她把页放到素绢上吸潮,吸完才折,折只折角,折不折字。
陶奉低声:“这一页,今夜要回袋。回袋,封口,批号照旧。”
“批号照旧,袋未必照旧。”她道,“袋旧绳圆,圆得像被人摸过许多年。
摸许多年的人,不会只在今夜摸一次。”
陶奉眼皮一跳,跳完又平:“姑娘聪明。聪明要收。
收不收,由不得我。”
她收。收是把页推回袋口,袋口她不系,系是替史台撒谎。
她只道:“划掉的那一行,我只看见半个迁字半个离京。半个名在背影里。
影够了。够了,今晚就有人睡不踏实。”
出侧廊,日头白得发硬。
她袖里那封“划掉了”的信还在,信与湿页不能同袖,她让阿檀用油纸隔开,隔开,齿才不串。
陶奉在阶下等她,等她下来才低声补一句:“袋要回库。回库前,姑娘若还要对,只能对一刻。
一刻后,有人来接。”
“接的人穿青布?”她问。
陶奉不答,只抬眼望天,天上有云,云走得快,快得像有人在催时辰。催时辰的人,最怕她慢。
她慢,齿才能对齐。
她没有回院,先绕半条巷,到一家裱背铺。铺里胶臭,臭里夹着旧纸甜。
掌柜的手上沾着糨子,糨子半干,干得像不肯粘人。
她把湿页角递过去,递过去只给一角:“不裱。只问。
这纸吃墨吃在哪一层。”
掌柜的凑近看,看了很久,久到胶臭都淡了一分,才道:“姑娘这纸,像二次浇过浆。浆新纸旧,旧纸吃新浆,墨会浮。
浮的墨一刮就掉,掉的底下还有一层旧墨。旧墨才是正经话。”
她心里一沉,沉完才道:“谢。”
掌柜的摆手:“别谢。谢要落名。
落名,铺子就关门。”
她出门时,袖里多了一张空白小笺,小笺是掌柜塞的,塞得急,急得像怕人看见。
小笺上只画了一道齿,齿缺一口,缺的那一口形状,与她昨日影抄边口凹印像。
像,就够。
够说明侧廊那页与侧门那联,曾被人用同一只手接过。
她把小笺在灯下再偏一寸,光从纸筋里过,过出一声极细的裂响,像纸筋被人提前折过,折过才塞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