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别人看,说明那夜不止死一个人名,还要死一眼记忆。
她收起泥豆,泥豆收回纸包,纸包入袖,袖一沉。
沉的不止泥,是曹六攥走的那半页纸,纸如今不知在谁匣里。
出茶炉房,廊下风硬,硬得像有人把门缝开大了一寸。
她走到武库司旧档架指示牌前,牌上字新,新得像刚换过口径。
指示牌边一个小吏站着,站得直,袖边磨白,磨白处沾一点青灰,灰像净街灰。
小吏拱手:“顾姑娘。司里有话,旧档不问生,只问死。
死人的名,在另一本。”
“我看那一本的册皮。”她道。
小吏笑,笑不落齿:“册皮在。皮里的行,未必在。”
她不与他缠,缠是把自己送进夹道。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阶下,阶下马车声乱,乱里有人低声喊她:“姑娘。”
喊她的是个穿旧青袍的中年人,袍角有墨,墨干成鳞。
中年人递来一小折,折角火漆碎过,碎过又重封,重封的印方角钝,钝得像故意让人看出动过手。
她不接,先看中年人指节。指节粗,粗得像常年握锤,握锤的人不该在兵部门口递折子。
递折子,多半是替人跑。
中年人低声:“曹六攥走的那半页,有人想烧,没烧净。烧净的人手抖,抖在灰里,灰里捡出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中年人把折子往她袖边一塞,塞完就走,走得像怕被门里看见。
折子入袖,袖里一烫。
烫,她也不当场展。当场展,门里眼多。
回院,闩门,灯下展。
折里是半页残灰拓影,拓影上三个字,字糊,糊里仍能辨出偏旁:迁、转、京。
三个字并在一行,行侧有小注,注被火舔过,舔剩半个“曹”。
阿檀倒吸一口气,又憋回去。
顾清简把拓影与门簿摹影并置,与碑缝那半行抄影并置。
三处纸色不同,不同才对。
同了,反倒像一只手一口气造出来。
她看齿,看押,看墨渗层,看到第三遍,才道:“曹六死前,摸到了迁转出京的那一道缝。缝上有名,名被摘走,摘走的人怕他从纸里把名抠回来,就让他死在纸堆旁。”
阿檀颤声:“那咱们……”
“咱们不替他报仇。”她截住,“咱们替他把他没抠完的那半个名,抠出来。”
夜里雨来,来得急,急得像有人泼水赶人。
檐水在阶前织帘,帘后有人影停了一停,停完丢进一物,物小,是石子,石子包着油纸。
油纸展开,里头一根炭条,炭条上刻一道细槽,槽里嵌一点白,白像骨末。
她看着炭条,看了很久,久到雨脚小了,才低声:“骨末回匣。炭条留下。
留下,是有人告诉我:下一刀要落在火里。”
阿檀问:“谁丢的。”
“丢的人不想留名。”她道,“不想留名的人,最怕别人留他的齿。”
她把炭条压在案角,压角,才去睡。睡仍不实,梦里曹六倒在纸堆旁,倒下去时手还伸着,伸向她袖里那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