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再亮时,门仍从里闩着。闩在槛外擦不净的印子上,也闩在史台那一句不得离城上。
顾清简不急着开门。急的是纸,是纸上的锋。
案面已经净过,没净到发亮,净到只留能承墨的那一层。手札、抄件、一册残谱,并排。
旁侧另置那一折素绢,骨末已收在折线里,像一粒不肯开口的白。碍眼就不碰。
碰字的那双手,要干净。
干净不是怕脏——她顿了顿——是怕一只脏手在对比里抢声。
抢声的人,不活在昨儿那口三碗水旁,就活在明儿要翻的册子背后。前一日死人递来的“周”,和今日锋里说的谎,是同一道绳上的结。
三碗水还搁着,水在,纹还在,只是凉透了。阿檀要倒,她抬手一压:“别动。
让他凉着。凉透了,也还记得昨儿谁碰过这碗边。”
阿檀便不动。动的是灯。
她剪芯,下剪浅,光先稳。稳了,顾清简才把手札的页侧对着光,不翻页,只侧,让一列竖行的墨边立起来。
尖处是收,重处是压。
她看了一会儿,才把地契抄件横折展开,与手札并齐,不叠,只并;并齐了,用竹压尺压住四角。
老妇人没敲门。在门外,站了不知多久,鞋底的泥在门槛外薄了一层,才听见里头一声“进”。
进得轻,也迟。
她不进深,只到能照到灯影的地方。眼先看案、看纸,不敢先问。
顾没看她,顾看的是两条竖行的末笔。末笔像人的尾巴……她停住,没往下比喻,只道:“我昨夜跟你怎么说的。”
老妇人一颤,忙道:“姑娘说、说今日看字。民妇、民妇不敢不来。”
“来了就好。”她仍不看人,只看手札上一处,“这卷,你们叫将军手迹。”
老妇人又颤:“是……祖上这么叫的。”
“我不管你们怎么叫。”顾清简开口,声不高,高的是灯焰,“这卷上,这竖的末收向里。
你们家将军若真是那一脉字底,抄这卷的人,就不在你们的血脉上站得住。”
灯焰跳了跳。她等焰稳,再续:“学得像的,会怕。
怕的人最怕学得太像。一像,就忘了自己原本怎么收。
收忘了,就露出尾巴。”
老妇人没全懂。不碍。
顾看得懂老妇人颈侧那条筋,筋一跳是怕,筋停住是还抱着最后一寸指望。
她把手札的页角再侧半分,不翻,只让页尾那一个字从光下浮出来。那字是钉,钉在“兵”上,却长成了“丙”。
她不说字义,只道:“造假的,会改圆。抄的,才照错。
我前日就说过。今日说的是另一句:这错还留着,留着给后来人抄。
抄到抄件上,有人偏要再写一遭,把这一笔写圆。圆了,就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