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不大好。
棍头不知几时探进门缝下半寸,又收回,像量这门够不够薄、里头的人够不够近。门扇下沿一震,案上三碗水齐齐一荡,那刺的一碗里细屑翻起又沉,像替外头先应了一声。
顾清简仍不抬头,只把那只碗轻轻推远半寸。
“问咱们这条巷的门户,昨夜可有人抬箱出门,箱角焦黑。问到隔壁二门,说看见过,不记车号。
问到咱这边——”
“说没见过。”顾清简接。
阿檀一怔:“你……”
“我门没出,眼也没瞎。”她看向门槛外那一道浅石痕,像重车压过。昨儿雨里泥软,没留深印,可印还在。
“对方不是要让世人看见。是要让我们自己知道:册子,已经走了。”
老妇人的指节一软,又攥紧。袖里那截绳结勒进肉里。
顾清简却不再说车。说回水里。
说回纸。她把三碗水挪开半寸。
“手札这一丝,是竹;抄件这一丝,细白,是另一路竹,年轻些;门缝这张——”她停。停时,外头那吆喝又近了一步。
她没抬头,只把门缝新纸的那只碗,轻轻推远。“这一丝,浆里多了一样东西。多了一样,就多了一个人手。是人手在塘边搅过,才搅得出这种口。”
老妇人的眼一下子红了。红不透,只发涩。
她没听懂浆,也听懂人。
“是……是有人,早已知道周家要递纸。早已备好了,让我们看着像一路?”
“像,不够。”顾清简抬眼,看她的眼,“像了,才有人敢抬册。你袖里没的那半页,是在他们最不怕的时候撕的。撕给你看,也撕给我们看。撕完了,就顺水漂干净。”
老妇人一声呜咽。呜咽在嗓子里,出不来。
阿檀看不过去,上前要扶。顾清简没有拦。
拦的是话:现在哭,不挡刀。
那呜咽,硬生生成了一声干喘。老妇人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抹了,还抖。
“没了就是没了。”
她顿了一下。
“你们守了一百年的,不是证据。”
“是别人留给你们的一条路。”
“现在,这条路被人从你手里掐断了。”
外头,吆喝停了。停得不祥。
不是散了,是问到了。问到这家门口来。
有靴声,在门外停住。停了一息,不叩。
先递进来一张薄帖。不厚,不像是抓人的口气,可帖角有印,印是方方正正的冷。
阿檀没接。顾清简接。
她只看一眼。
“史台抄务。”她念。念得很轻,“问昨夜有无私阅永宁案旧文。有,则填名;无,则画押。画押了,就当你这辈子没进过这屋,没见过这水。”
老妇人一膝软了,几乎跪。她不知史台是刀还是纸。
可她知道名一上去,人就不是人,是注脚。
“民妇、民妇不知道……”
“你知道。”顾清简把帖放在案上,不压到水里。
水怕印。人怕也怕,怕也得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