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没有直接带他们去教学楼巡视,而是拐了个弯,朝四楼走去。“先带你们去见校长,”李老师说,“他同意了你们才能开始调查。学校有规定,校外人员进校做任何事都得他点头。”
王老师在旁边补充:“校长这个人吧,做事比较谨慎。他之前不太想请外面的侦探社,是我们几个老师再三建议,他才同意先看看你们的资料。”
校长室在四楼最东边,走廊的尽头。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校长室”三个字,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钥匙,钥匙已经生了锈,看起来很久没用过,大概是挂在上面当装饰的。
李老师敲了门。里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进来。”
门开了。
校长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皮椅子,一排文件柜,一扇窗户。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支钢笔,一个玻璃茶杯。
而坐在皮椅子上的那个人,就是校长。
他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的胖。他的头发很稀疏,头顶上只剩几缕细细的发丝,像是被秋风扫过之后顽强地留在枝头的最后几片叶子,从左边搭到右边,又从右边滑下来,努力地、徒劳地试图遮盖那一大片光亮的头皮。他的眼睛下面是两个深深的的眼袋,黑得不太正常,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像好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又像是每一觉都在做噩梦,睡了比没睡还累。
他的目光在五个人身上扫了一圈,那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穿过了他们,落在了他们身后的某个地方。
校长看了大概十秒钟。他的表情从“我拒绝”慢慢变成了“我再想想”,从“我再想想”变成了“好吧”。这三个阶段的转换非常微妙,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化。
“可以,”校长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闷闷的、像从山洞里传出来的调子,“但有几个条件。一,不能影响学生正常上课。二,晚上十点之后不能在走廊里大声喧哗,学生要睡觉。三,调查结果直接向我汇报,不要跟其他老师多说。”
全部说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挑了两把放在桌上,钥匙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男生宿舍三楼最西边有一间空宿舍,你们三个住那里。”他的目光在夏厌、朱影和张旭身上停了一下。“女生住一楼东边那间,那间是空的,之前是生活老师的,她调到别的地方了。”
夏厌点了点头,伸手去拿钥匙。他的手指碰到了校长的手背,校长的手微微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动作很快,但夏厌还是感觉到了,校长的手很凉。
他没有说什么,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塞进了卫衣口袋,拉上了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从校长室出来,李老师才真正开始带他们巡视校园。
教学楼的走廊很长,旁边是一间间教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景象。每个教室里的景象都差不多,学生们伏在桌面上,低着头,手里的笔在试卷上不停地写。有的人写得快,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像一群蚕在啃桑叶;有的人写得慢,眉头紧锁,笔悬在半空中,像一个正在思考宇宙起源的哲学家。
教室前面的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板书,白色的粉笔字挤在一起,行与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像是一幅被压缩过的地图。黑板的左边是一块课程表,右边是值日生名单,最上面用红色粉笔写着一句励志标语,但夏厌站的位置看不太清楚写的是什么。黑板的一角用红色粉笔写着倒计时,“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天”,那个数字被圈了好几层红圈,层层叠叠的,像是某种无言的宣判。
五个人从走廊经过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们。那些学生的目光牢牢地钉在试卷上,钉在草稿纸上,钉在课本上,就是没有钉在任何一道经过走廊的身影上。
朱影把脸凑近一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缩回来,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颗没熟的柿子。
“他们没有课间休息吗?”秦恪问,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里面的人。
李老师正在前面走,听到这个问题回过头来,“有课间,十分钟。但大部分学生都不出去,就在座位上继续写题。”
“大课间呢?”朱影又问。
“大课间二十分钟,会有少部分学生出去活动一下,但不多。我们学校对标的是某水学校的教育质量模式,”李老师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很自豪,“在这种高强度的刷题模式下,学生才能保持优异的成绩。我们学校的高考一本率去年在全市排第三,今年目标是保三争二。”
朱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回头看了看温栖,温栖正在看教室里的学生,手里的相机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大概是因为她觉得举起相机拍这个画面有点不太合适。她看了一眼那些埋头做题的学生,又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倒计时,然后转过头,跟朱影的目光撞上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都带着一种“我好像回到了高中噩梦”的痛苦。
夏厌在朱影旁边站定,也往教室里看了一眼。一个坐在窗边的女生正在做数学卷子,选择题做到第十二题,她的笔尖在四个选项之间来回点了好几下,最后落在c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功能正常的、不耗电的答题机器。她旁边的一个男生连头都没抬过,整个人伏在桌上,像一座雕塑,只有握笔的右手指尖在微微移动,证明他在认真刷题。
张旭没有看教室。他盯着走廊尽头的一堵白墙,墙上挂着一幅名人名言,“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黑色的字印在白色的底上,框在一个廉价的塑料相框里。相框有点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