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厌被这个笑容击中了。
不是那种轰隆一声的、惊天动地的击中,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心口的击中。轻到如果不是他刻意去感受,他可能都不会意识到自己被击中了。但那种感觉是存在的,真真切切地存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从固体变成了液体,从液体变成了气体,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上飘。
他站在李奶奶家门口的巷子里,看着朱影和李奶奶挥手道别,看着李奶奶抱着花花走进屋,看着那扇木门慢慢关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砰”。朱影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刚才跟李奶奶说话时的那种笑容,那种笑容跟他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热情洋溢的“你好你好”不太一样,这个笑容更小、更淡、但更真。
“走吧,”朱影说,“回去?”
夏厌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像是有很多画面在同时播放,重叠在一起,模糊在一起,然后慢慢分出了层次。
他看到了朱影蹲在地上捻猫毛的样子,认真得像个在做实验的科学家。
他看到了朱影跟花花谈条件的那个画面,一个微胖的青年蹲在树洞前面,用一种“你好好考虑一下”的语气跟一只猫分析罐头的利害关系。
他看到了朱影扶李奶奶下楼时那个虚扶的动作,小心翼翼的,怕碰到她但又随时准备接住她。
他还看到了——不,不是“看到”,是“想到”了,在他的记忆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一些被压在了箱子最底层的旧照片,翻出来的时候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内容依然清晰。
一个少年站在家门口,朝他挥手。那个少年的脸他记得不太清楚了,但那个姿势他记得——右手举起来,手掌朝外,五根手指分开,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那个少年的身后,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灯光里有人在说话,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有一个家的、全部的、温暖的重量。
那是那是很多很多年前,自己的家。
夏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这个画面。也许是因为李奶奶抱着花花的那个姿势,那种“失而复得”的、紧紧的、舍不得松手的拥抱。也许是因为朱影帮街坊邻居找猫时的那种热心,那种不求回报的、单纯的、只是想做点什么的热心。也许是因为这整件事让他想起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有些东西,有些人,你愿意花时间去找,是因为他们值得。
他站在洛民街的夕阳里,看着朱影朝他走过来,微胖的身影在金色的光线里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像一个敦实的、温暖的、不会轻易消失的存在。
夏厌下了一个决心。
那个决心来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它不是那种反复权衡、左右斟酌之后做出的决定,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像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决定——就像你在悬崖边上会本能地往后退,就像你看到喜欢的人会本能地心跳加速,就像你站在洛民街58号二楼那间破破烂烂的杂物间里、看到朱影扶李奶奶下楼的那个画面时,你心里会本能地觉得:这个地方,这些人,可以。
“我加入金诚侦探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
朱影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夏厌,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一台正在处理信息的电脑。然后,那张圆圆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社交性的笑容,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根本藏不住的笑容。
“太好了!兄弟!”朱影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差点被脚下的石板绊了一下,但稳住了,伸出手。这一次夏厌没有犹豫,握住了那只手,握感还是软而有弹性的,但比第一次握的时候多了一种“我们已经是自己人了”的温度。
朱影握着他的手,上下摇了摇,然后突然停下来,表情从“狂喜”切换到了“不好意思”——那个切换的速度之快,让夏厌想起了老式电视换频道时的画面闪烁。
“对了,”朱影挠了挠后脑勺,“太匆忙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夏厌,”他说,“夏天的夏,厌旧的厌。”
朱影念了一遍:“夏厌。夏天的夏,厌旧的厌。”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味道,“好名字,记住了。”
朱影拍了拍夏厌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实,像是一个老朋友才会做的那种拍法。
“走吧,”他说,“先回去,晚上他们回来了,我介绍你认识。对了,你喜欢吃什么锅底?我们有麻辣的、番茄的、菌菇的,不过菌菇的底料上次用完了,一直忘了买——”
夏厌跟着他往回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此起彼伏,他抬头看了一眼洛民街的夜空。天还没有完全黑,但已经有几颗星星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小小的,亮亮的,像是谁在那块深蓝色的幕布上扎了几个针眼,透出了另一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