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经常帮人找猫?”夏厌忍不住问了一句。
朱影头都没抬,正蹲在地上看一个墙角。墙角有一小撮猫毛,颜色是黄的,不是三花的。他用手捻了一下那撮毛,闻了闻——夏厌不知道猫毛有什么好闻的,但朱影闻得很认真,然后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也不是经常,”朱影说,“这附近的老街坊多,养猫养狗的也多,猫跑了、狗丢了、钥匙找不着了、晾在外面的衣服被风吹到别人家院子里了,都来找我们。”
“免费?”
朱影终于看了他一眼,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的困惑。“当然免费啊,”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街坊邻居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收什么钱。而且我们都互帮互助,人家也会给我们送吃的和用的这些生活品当酬谢。只有那种正经案子才会给酬金。”
他们继续往前走。巷子越来越深,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旧,有些房子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有些院门上的锁已经生了锈,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来过。墙根处长满了青苔和杂草,有些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茎秆倒伏在地上,被踩出了几条隐约的小径——可能是猫走出来的,也可能是老鼠,或者是其他什么小动物。
朱影在一扇院门前停了下来。
那扇院门是铁皮的,但不是那种崭新的防盗门,而是一扇很老的、表面涂着红漆的铁门。红漆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上面有好几道划痕和凹坑,像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只用一根铁棍别着——就是把铁棍横插在两个门把之间,从外面一抽就能抽开。
朱影没有急着抽那根铁棍。他站在那里,先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扇门,又看了看院墙——院墙比旁边的都要高一些,大概有两米五左右,墙头上没有插碎玻璃,而是铺了一层碎瓦片,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手摞上去的,不太稳固。墙面上爬着几根枯藤,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茎秆,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
夏厌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这扇门和这堵墙。作为一个美术老师,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构图挺好的,铁门的暗红色和墙面的灰白色形成了很舒服的对比,枯藤的线条有一种苍劲的美感。但紧接着,他的第二反应是:这个地方,透着一股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呢?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一种当你站在一个不应该久留的地方时,后背会微微发凉、后脖颈的汗毛会微微竖起来的那种感觉。不是因为有什么具体的东西吓到了你,而是因为你的潜意识已经察觉到了某种异常,但你的意识还没有把它翻译成语言。
朱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虽然现在还是白天,但院墙太高,里面是什么情况完全看不见。他把手机举高,让手电筒的光越过院墙,照进院子里。
光柱扫过去,夏厌看到了院子里的景象。
那是一片荒草园子。
草长得很高,大概能没过人的小腿,有些地方甚至能到膝盖。草的颜色不全是枯黄的,还有些绿色的、半死不活的草夹杂其中,像是地里的养分不够,它们就长成了这种介于生和死之间的、让人看了不太舒服的颜色。草地里散落着一些杂物——一个破了的搪瓷盆,几只塑料瓶,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木板,木板上长满了白色的霉斑,像是铺了一层棉花。
院子靠里的位置,有一棵老槐树。
那棵树很大,主干大概需要一个人合抱,但它的状态不太好。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像是一个脱了衣服的人站在寒风中。树冠上的叶子稀稀拉拉的,大部分已经黄了,还有一些干脆就是干枯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哗哗响,但就是不落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钉在了那里。
“就这里,”朱影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李奶奶说的后街那棵大槐树。应该就是这家。”
他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很明显——他的手已经伸向那根别在门上的铁棍了,但在碰到铁棍的前一秒,停住了。他的手指悬在铁棍上方一厘米的地方,像一个在考虑要不要按下按钮的人。
夏厌看着他,等着。
然后朱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往前一送,捏住了铁棍,轻轻一抽。
铁棍被抽出来的声音不大,“嗤”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漏了气。朱影把铁棍靠在墙边——放得很小心,没有发出声响——然后伸手推了一下铁门。
铁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闷的“嘎——”,像是一个不愿意被吵醒的人在翻了个身。门开了一条缝,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从门缝里涌出来一股潮湿的、混合着腐烂的树叶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多年没有见过阳光的旧木头散发出的味道。
朱影侧身挤了进去。
夏厌犹豫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也侧身挤了进去。
一进院子,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放大了十倍。
不是那种“有鬼”的不对劲,而是一种“这个地方被时间遗忘了”的不对劲。院墙很高,把外面的光线挡去了大半,院子里的光线昏暗而浑浊,像是一杯被搅浑了的水。空气是静止的,没有风,但那些枯草和枯叶会自己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移动。
那些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你不注意听,你就会以为是自己的脚步声或者是心跳声。但夏厌注意到了。他站在朱影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整片荒草地,耳朵捕捉着那些细碎的、来源不明的声音。
草丛里有什么东西。
他放慢了脚步,凑上前去,发现是朱影忽然停住了。
他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这个手势做得非常标准,像是受过专业训练——或者,更像是看过太多警匪片之后自己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