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厌深吸了一口气。
听起来好像很高端的样子——电话里那个女声的语调、那句“我们推理社”的措辞、还有那种“待会见哦”的轻松自信,都给他一种“这是一个正经组织”的错觉。他隐隐开始期待了,虽然这种期待里面掺杂着大概百分之三十的好奇、百分之二十的兴奋、百分之四十的“我到底在干什么”以及百分之十的“来都来了”。
他抬起手,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握住了那个黄铜门把手。
门把手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像一个不太热情的握手。他向右拧了一下——门没开。他又向左拧了一下——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开了。看来这把锁的方向是反的,跟大多数人的习惯不一样,也不知道是故意装反的还是装的时候就装错了。考虑到这扇门的整体状况,夏厌倾向于相信是后者。
他推开门。
门的合页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吱——嘎——”,那个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划过,然后他看到了房间里面。
他的嘴微微张开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总部?
房间不大,目测大概二十来平方米,长方形的格局,像是被什么人从一间大屋子里硬生生切出来的一块。窗户在房间的最里侧,是一扇老式的推拉窗,玻璃上有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又是透明胶带,这间屋子里的人似乎对透明胶带有着某种特殊的感情。窗外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明显的光柱。
房间里的陈设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杂乱无章。
一张长条形的桌子占据了房间的中央位置,桌子大概是二手市场淘来的,桌面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其中一道特别深的,看起来像是有人用刀在上面刻过什么东西——夏厌眯着眼看了一下,辨认了半天,隐约看出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图案,两个点一个弧,简单粗暴,刻它的人大概当时非常无聊。桌上摊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几个马克杯,杯壁上留着已经干掉的咖啡渍,形成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褐色圆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但键盘缝隙里塞满了面包屑一样的小碎屑;几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像是医生开的处方,大概只有写字的人自己能看懂;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支笔帽不见了的圆珠笔,一个只剩下两格电的充电宝,一包拆开了但没吃完的薯片,薯片已经软了,像一片片皱巴巴的树叶。
桌子旁边围着几把椅子,椅子的款式各不相同,有折叠椅、有塑料凳、还有一把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咖啡馆淘汰下来的藤编椅,藤编的座面已经塌陷了,坐上去大概会像坐在一个坑里。
靠墙的位置立着两个文件柜,铁的,灰色的,柜门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倒是写得工工整整——“案件归档”“待处理”“乱七八糟”以及一个写着“火锅底料”的——便利贴。夏厌盯着那个标签看了两秒,决定不去深究。文件柜的顶上堆着几摞报纸和杂志,摞得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墙角放着一个饮水机,饮水机上的水桶已经空了,透明的桶壁上贴着标签:“下次记得换水谢谢”。标签下面还有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下次一定记得”。饮水机下面的接水槽里,有一小摊干涸的水渍,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房间的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纸箱子,箱子上写着“杂物”“不要扔”“真的不要扔”以及“好吧这个可以扔”。其中一个箱子敞开着,里面露出几件衣服和一双拖鞋,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这里住过——或者正准备在这里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有旧纸张的霉味,有速溶咖啡的苦味,有油墨的呛味。总而言之,这个房间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没人要、二手出租都没人愿意租的杂物间。不,说“杂物间”都算抬举了,至少杂物间不会试图假装自己是个正经办公场所。这个房间更像是一个……一个……夏厌搜肠刮肚,最后在脑海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比喻:像一个被临时征用的大学社团活动室,而这个社团已经三年没有招到新人了。
他的下巴还处于半掉状态,这时候——
“你好!你好!”
一个声音从房间的某个角落炸开,像一颗被突然引爆的炸弹,音量超标。夏厌被吓了一跳,下巴终于合上。
一个男性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带着一种“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看我看我”的热情。那人大概二十多岁,跟夏厌差不多的年纪,但体型上要比夏厌宽出不少,属于那种“微胖”的范畴——不是胖到行动不便的那种,而是胖得恰到好处,看起来软乎乎的,像是冬天里穿了很多层衣服的人,但实际上人家可能就穿了一件T恤。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T恤的正面上印着一行字:“我是侦探”。字是白色的,但已经洗得有些模糊了,远远看去像是一团云。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夏厌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写的是:“我真的很厉害”。夏厌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经历了一次严峻的考验。
这个微胖的年轻人皮肤偏白,圆圆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被擦干净了的玻璃珠,里面盛着一种几乎是天真的热情。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绕过桌子朝夏厌走过来,步伐轻快得跟他的体型不太匹配,像一只敏捷的橘猫。他走到夏厌面前,伸出手,手指短而有力,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你好你好,我是朱影,”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但又不让人反感的热情,“是这家侦探所的合伙人之一。”
他说“合伙人之一”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们这个组织可不简单”的自豪感。然后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夏厌的反应。夏厌握住了他伸出来的手,握感软而有弹性,像是握住了一个温热的、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朱影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明显是背过很多遍的、带着表演性质的语气继续说道:“我们上到杀人凶案,下到失物查找,无所不能。”他说“杀人凶案”四个字的时候,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表情严肃了零点五秒;说“失物查找”的时候,眉毛又放下来了,表情恢复成了平常的温和;说“无所不能”的时候,双手还做了一个小小的展开动作,像是在舞台上谢幕。
这个“无所不能”在空气中回荡了大概半秒钟,然后被房间里那股混杂着霉味和麻辣味的空气迅速吞没了。
“其他人现在不在侦探所里,”他说,目光从空荡荡的椅子上一一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替缺席的同事道歉”的歉意,“等晚上庆祝你加入的时候,我把他们喊回来,搞个团建,我们吃火锅庆祝庆祝新成员。”
庆祝你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