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硕看着他。
“树长出来的第三年。有人在镇中央挖井。挖到很深很深,没有水。准备放弃的那天晚上,井底传来声音。不是水声,是——”老人停了一下,“呼吸声。很慢,很长,像一个人沉睡了太久,醒来时的第一次吸气。第二天早上,井水满了。一直满到现在。”
钓线动了一下。不是水流推动的那种动,是鱼在咬钩。老人手腕一抖,钓竿弯下去,又弹回来。脱钩了。他把钓线收回来,检查了一下钩子。空的。没有饵。
“还是那条?”方硕问。
“还是那条。”老人把空钩重新抛进水里。“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方硕从井边站起来。晨光已经从灰绿色变成了更亮的灰白,铅灰色的天空从树冠缝隙里露出来。青木镇开始苏醒了——广场周围的房屋里传出轻微的声响,开门声,倒水声,粗陶碗沿碰撞的叮当声。
“那个画画的人,”方硕说,“叫什么。”
老人握着钓竿,稳得像一棵树。
“记不清了。”
方硕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沿着广场边缘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记得他画了树。”
老人没有回头。钓线垂进井水中,水面纹丝不动。
“记得。”
方硕继续走。
客栈大堂里,小朔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昨天老郑坐的那张桌子旁,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握着炭笔。旧布鞋脱在椅子下面,鞋底的灰绿色苔藓碎屑沾了一圈。她看见方硕进来,笔尖在地图上停了一下。
“镇子北边有一片林地。”她说,没有抬头,“树很高。树干上有刻字。”
“什么字。”
“名字。很多名字。”小朔的炭笔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最早的刻痕很深,已经被树皮包住大半了。最新的很浅,大概就是最近几年刻的。”
方硕在她对面坐下。
“议会知道这个地方吗。”
“知道。地图上标注的是绿色。”小朔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摩挲着,“但档案馆里没有任何关于青木镇的记录。没有店长档案,没有人口统计,没有物资调配记录。只有地图上一个绿色的圈。和‘保留地’三个字。”
方硕想起老人的话。有人画了一棵树。画了很多年。画到死。树长出来了。然后是更多的树。然后是井。
议会知道。但议会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绿色的圈。
“老郑走了。”小朔说。
“什么时候。”
“天没亮的时候。我出去的时候看见他的马车不在树下了。”小朔的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极细的线——从青木镇向西北,穿过山脊,消失在盆地边缘。“往中枢城的方向。”
方硕没有说话。老郑是马车夫。马车夫总是要走的。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在驿站墙上留字,在客栈大堂喝一碗很烈的粮食浆液,和另一个马车夫说几句话,然后天亮前离开。
“你昨天和他说的那些,”小朔抬起头,“铁树。铁人。开花。他都听进去了。”
“你怎么知道。”
小朔低下头,继续画地图。炭笔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很轻。
“因为他在墙上留了新字。”
方硕看着她。
“客栈后门。木板上。炭笔写的。”小朔的声音压得很低,“‘铁砧镇矿坑。不要进去。但有人画了它们开花。’”
方硕的手指微微蜷曲。老郑留了新的字。在离开之前。他把方硕告诉他的,写在了墙上。不是警告。是记录。有人画了它们开花。
“标记呢。”方硕问。
“还是圆圈加横线。空车。”小朔停了一下,“但他在横线下面加了一个点。”
方硕等待。
“我没见过这个标记。议会的档案里没有,马车夫之间也没有。”小朔把炭笔放下,看着自己在地图上画的那条线,“但我觉得那个点的意思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