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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第2页）

“画画的人。”

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发出的。是从整棵铁树、从所有铁人、从矿坑四壁的岩石深处同时涌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说话，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说的是同一句话，同一个节奏。

方硕的手指握着画笔。画册在手里，空白页翻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没有落笔。

“你不画。”那个声音说。

不是问句。

方硕看着那个亮橙色的人形。

“画不了。”他说。

“为什么。”

方硕沉默了一息。

“这不是风景。”

那个人形没有说话。它的身体在空气中缓慢晃动，亮橙色的液态赤铁从它的肩膀滴落，落在矿渣砖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每一滴铁水落在地上，矿渣砖就变红一分。温度还在上升。方硕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画笔的笔杆开始变得湿滑。

“这是代价。”那个人形说。

方硕看着它。

“你是谁。”

人形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亮橙色的光从它体内透出来，把周围的铁人染成暖色。那些铁人还在极其缓慢地移动，还在发出细碎的金属疲劳声。它们的面容还在从赤铁深处浮上来，越来越清晰。

“我是第一个。”那个人形说，“议会清除的第一个人。”

它的声音不再是很多人的叠合。变成了一个——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他们把我封在这里的时候，铁树还没有这么高。只有一人高。”它的手——液态赤铁构成的手，手指还在不断滴落铁水——指了指铁树的根部，“我站在那里。铁匠一锤一锤，把铁皮敲在我身上。我听见他们在哭。那些铁匠，他们一边敲一边哭。但他们没有停。”

方硕看着铁树根部。那里的赤铁颜色最深，接近于黑。锤印最密，密到分不清哪一锤是哪一锤。

“你醒了。”方硕说。

“醒了。”第一个说，“每一年醒一点。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只能动一根手指。第二次，一只手。第三次，眼睛。”它的橙色瞳孔看着方硕，“我看见的第一个活着的人，是一个铁匠。很老了。他站在我面前，说‘对不起’。然后继续敲锤。”

小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他在加固。”

第一个的瞳孔转向小朔。亮橙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绿色眼睛染成一种奇怪的颜色。

“是。他在加固。他知道我醒了，但他不能停。停了，议会就会知道。议会知道了，就会换一批铁匠来。换一批不会哭的铁匠。”

方硕的手指收紧了笔杆。

“铁叔知道吗。”

第一个沉默了一会儿。液态赤铁从它的下巴滴落，落在它自己的胸口，发出嗤的一声。

“姓铁的那个孩子。他知道。他父亲敲锤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他父亲死后，他接过了锤子。第一锤落下去的时候，他哭了。但他没有停。”

方硕想起铁叔的手。那双布满烫伤疤痕的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道父亲留下的旧伤疤。他想起铁叔说“铁有记忆”时的语气。不是比喻，是陈述。铁记得。铁匠也记得。

“你现在要做什么。”方硕问。

第一个没有立刻回答。它缓缓转过头——液态赤铁构成的脖子转动时发出黏滞的声响——看向那些正在苏醒的铁人。几十个铁人，面容已经从赤铁深处浮上来大半。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每一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愤怒，有的悲伤，有的茫然，有的——平静。

“他们要回家。”第一个说。

方硕看着那些铁人。

“回家？”

“回到被议会清除之前的地方。回到他们本应活着的地方。”第一个的橙色瞳孔转回来，看着方硕，“你画过这样的画。把不存在的东西画成存在。把忘记的东西画成真实。”

方硕没有说话。

“但你不能画我们。”第一个说，“因为我们不是风景。我们不是‘值得被记住的样子’。我们是代价。”

矿渣砖的温度已经很高了。方硕的鞋底开始发软，能感觉到脚底被烫得发疼。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