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说得对。那不是铁能发出的声音——铁不会哭。但那确实是哭声。很轻,很远,像被埋在极深的地下。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多到分不清是哭声还是某种共鸣。
小朔也听见了。她的手在锯条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锯。
第四根栅栏锯断。开口宽度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了。
小朔把锯条收起来,匕首插回腰间。她看了看方硕。
“我先下。”
方硕没有争。
小朔把身体探进通风井,双手撑着井壁,脚尖踩在井壁另一侧,用身体撑住两侧,开始向下移动。她的动作和攀岩时一样流畅——不是下降,是“流淌”。身体在狭窄的井道中缓慢向下,手掌和脚底交替接触井壁,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方硕等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暗红色雾气中,才开始下。
通风井比方硕想象的要窄。肩膀几乎蹭着两侧的岩壁,脚尖踩在对侧,膝盖弯曲,用身体的张力撑住自己。井壁不是光滑的——是粗糙的岩面,有凿刻的痕迹。议会的工程队,用工具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凿痕很规整,从上到下排列成均匀的斜纹,像某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刀痕。
越往下,暗红色的光越亮。
不是从上方照下来的。是从下方涌上来的。矿脉深处的光,穿过层层岩石的缝隙,把整条通风井染成一种半透明的、像琥珀内部一样的暗红色。方硕的手掌撑在井壁上,能感受到岩石的温度——比地表高。不是滚烫,是温热的。像某种活着的东西的体温。
哭声越来越清晰。
不是越来越响。是越来越“清楚”。在井口的时候,它混在风声和锻打声里,只是一种模糊的、可以被忽略的背景音。越往下,背景音越少。风被岩壁挡住了,锻打声被距离稀释了。只剩下哭声。
方硕终于听清楚了。
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很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哭得很响,声音沙哑,像是在喊什么东西。有的哭得很轻,只是在抽泣。有的已经不哭了,但喉咙里还在发出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呜咽,像是哭得太久,声带已经坏了,只剩下气流通过时带起的震动。
所有的哭声都是从同一个方向传来的。
矿坑深处。
方硕的脚踩到了实底。
通风井的底部是一条横向的支道。高度比井道稍高,可以弯腰站立。小朔已经在支道里等着了。暗红色的光从支道深处涌来,把她的侧脸染成一种介于铁锈和血之间的颜色。她的绿色眼睛在这种光线里显得很暗,瞳孔微微放大。
“支道。”她的声音压到最低,“第三条。通往矿坑最深处。”
方硕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支道向深处走。支道两侧的岩壁上布满凿痕——和通风井里一样的斜纹。地面上铺着矿渣砖,砖缝里渗出了暗红色的矿物粉末,踩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骨灯——不是铁砧镇那种锻造过的暗红色骨灯,是普通的骨灯,灯罩是透明的,光芒是清道夫脊椎原生的那种冷白色。
但这些骨灯没有亮。
全部熄灭了。不是被打碎,是熄灭。灯罩完好,骨片完整,但灯芯是暗的。方硕经过第一盏熄灭的骨灯时,看了一眼灯芯——骨片中央那团本该发光的位置,现在是灰白色的,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议会的东西。”小朔也看见了,“骨灯熄灭只有一种原因。”
精神污染。当骨灯附近的精神污染浓度超过骨灯本身的承受极限,灯芯会被“淹灭”。不是物理损坏,是能量的反向吞噬。能让骨灯淹灭的精神污染浓度——方硕没有继续想。
哭声越来越近了。
支道的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赤铁铸造的整体门扇,门面上有锻打的痕迹——不是装饰,是真正的锻打。整扇门是从一块巨大的赤铁坯上直接锻造出来的,门面上密布着锤印。深浅不一,大小不一。不同的锤子,不同的铁匠。方硕甚至能看出来,有些锤印是很多年前的——表面已经被氧化层覆盖,呈现出接近于黑的暗红。有些是新的——还带着锻造时那种微弱的金属光泽。
门是关着的。
但没有锁。
小朔伸出手,手掌贴在门面上。停了一会儿。
“不烫。体温。”
她推门。
门轴没有发出声音。不是上了油,是锻造的时候就把门轴和门扇做成了一体。赤铁门轴在赤铁轴套里旋转,摩擦系数被锻造工艺控制在极低的水平。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不是天然洞穴。是人工开凿的。顶部很高,高到暗红色的光够不到,消失在黑暗中。四壁是粗糙的岩面,没有凿痕——大概是利用了天然的地下裂隙扩凿而成。地面上铺着同样的矿渣砖,但这里的砖缝里渗出的不是矿物粉末,是一种暗红色的液体。很慢,很黏,从砖缝里渗出来,在地面上蜿蜒成细小的支流。
空间的中央,是一棵铁树。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