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答不了。”
小朔歪着头看他。
方硕很少有“回答不了”的时候。不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是因为他通常不问。他画画的方式更像是一种直觉——看见了,觉得应该画,就画了。很少像现在这样,坐在一个地方,看着一样东西,反复问自己“什么值得被记住”。
“你在担心那个。”小朔说。
不是问句。
方硕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画纸边缘。
他知道小朔指的是什么。那幅画——如果他真的画了,画成之后,他就会忘记自己画过什么。忘记盐湾镇最值得被记住的样子。
他画过麦田。忘记了麦田的样子。
他画过落日。忘记了落日的颜色。
他画过海。忘记了海的声音。
“这不公平。”小朔忽然说。
“什么不公平?”
“你画下来的东西会变成真的,但你忘记了自己画过。这不公平。”
方硕看着脚下的灰色海浪。
“也许公平。”他说。
“哪里公平了?”
“我忘记了,但它存在了。”
小朔沉默了。
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更乱了,她不耐烦地用手压了压,但风立刻又把它吹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她忽然说,“那个留下画的马车夫,他为什么要画海?”
方硕看向她。
“他画了一片海。画完之后就忘了。但他还是画了。”小朔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他画的时候,应该知道自己会忘。但他还是画了。为什么?”
方硕没有回答。
但他想起了那行字。
“你记住的海,也是我记住的海。”
那个人画海,不是为了自己记住。
是为了让那个守着海景画的店长知道——有人和他记得同样的东西。
哪怕两个人都忘记了海的样子。
方硕从悬崖边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小朔问。
“祠堂。”
祠堂的门还是关着的。
方硕站在门前,看着门楣上那两个字——“海安”。笔画很拙朴,不像是请什么工匠刻的,更像是某个字写得不怎么样的人自己动手凿上去的。
他伸手推门。
门没锁。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一股陈旧的香火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祠堂内部比想象中小。正对大门的墙上嵌着一个神龛,神龛里供着的不是神像,是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大概是从海边捡来的,形状说不上来像什么,但被擦拭得很干净。
神龛前面摆着几排蒲团,蒲团上落了一层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