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蓝色的。是一种很深的、接近于黑色的灰。海浪从远处涌来,一层叠着一层,拍在悬崖底部,溅起的浪花也是灰色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咸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铁锈味。
方硕看着这片灰色的海,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留下画的马车夫,他画的是蓝色的海。
不是灰色的。
是蓝色的。
为什么?
如果他在灰暗世界里画海,画出来的应该是灰色的海才对。灰暗世界没有蓝色的海。从来没有。
除非——
他画的不是灰暗世界的海。
他画的是他记忆中的海。那个在灰暗世界诞生之前就存在的、蓝颜色的海。
方硕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这双手画过很多风景——麦田,星空,雨巷,雪山,落日,还有海。
他曾经画过海。
画完之后,他就不记得海的颜色了。
但他记得自己画过。
记得那是一幅很重要的画。
记得那幅画用掉了他整整三天时间。
记得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方硕闭上眼睛。
记忆是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的形状,大概就是海的样子。
“你在这里。”
方硕睁开眼睛,回过头。
薇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黑色长袍的下摆沾了一些盐粒,白色丝带遮着眼睛,她的脸朝向大海的方向。
“你怎么找到我的?”
“脚步声。”薇拉说,“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一点。”
方硕愣了一下。他自己从来不知道。
“还听到了别的吗?”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想海。”
方硕没有否认。
薇拉走到他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她的脸朝向大海,丝带后面的眼睛看不见,但方硕知道她正在“听”——听海浪的声音,听雾气流动的声音,听他呼吸的声音。
“我能听见,”薇拉忽然开口,“那片蓝色的海。”
方硕转头看她。
“那幅画。”薇拉说,“你昨晚展开的那幅。我听见了。”
“画纸能有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