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朔深吸一口气。
“重点是,”她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本来的目的地是青木镇。青木镇在南边。南边。不是东边。”
方硕看了看车窗的方向。深色水晶透进一点铅灰色的光。
“素练昨晚往东走了。”
“素练是一匹马。”
“素练从来不随便走。”
小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知道方硕说得对。素练确实从来不随便走。那匹灰白色的马有它自己的判断方式——不是人类的逻辑,不是任何可以解释的规则,但每一次,事后证明,它走的路都是对的。
包括上一次它执意绕了一个大圈,结果避开了兽潮。
包括上上一次它在一处悬崖边停了整整一天,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一天前方的道路发生了塌方。
包括上上上一次——
“行。”小朔举起双手,“盐湾镇。去盐湾镇。”
她低下头,在地图上找到盐湾镇的位置,用力画了一个圈。力道大到笔尖几乎戳破纸面。
方硕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个弧度很浅。
薇拉如果“看见”了,可能会犹豫要不要画下来。
盐湾镇在灰暗世界的东边。
那里靠近“边界”——不是真实的地理边界,是一种灰雾浓度的分界线。越过某条看不见的线之后,雾气会变得更浓,怪物的数量会增加,城镇之间的距离会拉得更远。
盐湾镇是那条线之前最后一个有人聚居的地方。
栖霞在灰色的荒野上行驶了整整一天。
方硕坐在车头,手里拿着画笔,面前的画板上夹着一张空白的画纸。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个小时了。
不是画不出来。
是他在等。
等一个值得画的瞬间。
灰暗世界的风景大部分时候是单调的——铅灰色的天空,灰白色的土地,偶尔有几棵扭曲的枯树,偶尔有几座风化到几乎认不出形状的岩石。很多人会觉得这里没什么好画的。
方硕不觉得。
他能在最单调的灰色里分辨出十七种不同的层次。
云层边缘那种接近于蓝的灰。枯树枝干上那种接近于褐的灰。远处雾气中那种接近于银的灰。栖霞骨灯映在雾里那种接近于金的灰。
每一种都不一样。
每一种都值得画。
但他今天没有动笔。
不是因为没有好看的灰色。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想什么?”
薇拉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她没有开门,声音透过车厢的木质壁板,变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听清楚。
方硕没有问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事情。
“在想赭石。”他说。
“昨天买的赭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