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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认（第6页）

方多病忽然不敢看他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手指骨节分明，比以前大了，比以前糙了，可还是他的手。会发抖，会出汗，会在紧张的时候不自觉地攥紧衣角，和前世一模一样。

“你刚才，”李相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和你娘说，你是从十年后回来的。”

方多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那你告诉我，”李相夷顿了顿，“十年后，我还在吗？”

方多病浑身一震。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他的心口。

十年后。李相夷还在吗？不在。那个叫李相夷的人，早就不在了。他变成了李莲花，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了满身病痛、笑着说“我没事”的骗子。可如果问他“李相夷还在吗”——答案是不在。

不在了。

被杀死了。被单孤刀的毒酒杀死，被角丽谯的阴谋杀死，被所有人的期待杀死。

方多病的手在发抖。

他拼命想把那抖压下去，可压不住。他的手指、他的肩膀、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咬着嘴唇，用力地咬着，直到嘴里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在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房间里安静了。

烛火还在跳，影子还在晃，窗外隐约传来虫鸣声，和这个夜晚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模糊成一团。

方多病不敢抬头。

他怕自己一抬头，看见那个人的脸，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我知道了。”李相夷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方多病猛地抬起头。

他想说“你不知道”，想说“你在十年后变成了另一个人，满身是病，连剑都拿不动”，想说“你骗了所有人，你笑着说‘我没事’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揍你”。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李相夷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留了一条缝的窗户，夜风涌进来，吹灭了烛火。

房间里暗了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李相夷身上。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方多病，夜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袂。红色的衣袍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方多病看着他。

那个人的背影很好看。肩很宽，腰很窄，站得很直，像一杆枪。可方多病总觉得，那背影太直了，直得好像随时会折断。

“李相夷。”方多病叫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回头。

“你——”方多病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不能这样站着，不能一个人站在月光下，背对着所有人。

“那个，”方多病舔了舔嘴唇，声音干巴巴的，“你刚才说的那个声音往下掉的事……”

李相夷没有动。

“你能不能别跟别人说？”方多病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后还要骗人呢。”

沉默。

夜风呼呼地吹。

然后，李相夷笑了。

不是那种懒洋洋的、似笑非笑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一声轻轻的气音的笑。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户，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