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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试探(第2页)

他在天台找到了义勇。天台的铁门虚掩着,晚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气息。实弥推门走进去,看到义勇站在栏杆旁边,面朝操场的方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深色的裂痕,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台的另一端。他听到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你来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倒是很淡定。”实弥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我以为你会装作忘了这件事。”

“不会忘。”义勇说,“你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

这句话很普通,但从义勇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奇怪的意味。实弥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只是觉得——“记得很清楚”这个说法,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在表达某种情感。像是他有一个庞大的数据库,里面存着所有他认为重要的信息,而实弥说的那句话被自动归档到了“不可删除”的文件夹里。

“那好。”实弥转过身,面对义勇的侧脸,“我问你,上周五你在天台上打电话,说的是什么?”

“你听到了。”

“我听你说‘如果他做出任何伤害学生的事,我会处理’。”实弥一字一顿地说,“那个‘他’是谁?‘处理’是什么意思?”

义勇沉默了几秒。风吹过他的头发,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贴在他的脸颊上。他没有去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不死川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遇到过一种人——你知道他迟早会做坏事,但没有证据,法律拿他没办法,学校拿他没办法,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伤害别人,然后等他真的做了,再去补救。但那个时候,已经有人受伤了。”

实弥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不是因为这个答案出乎意料,而是因为义勇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经过了漫长计算之后的、冷静的、几乎不带感情色彩的结论。像是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把这个问题拆解成了若干个变量,今天只是在陈述其中一个解。

“你说的是佐佐木。”实弥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义勇没有否认。

“他已经做了。”义勇转过头,看着实弥,“不死川老师,你不会不知道。二年级的佐佐木,从初一开始就有霸凌低年级学生的记录。初三的时候把一个学弟打到耳膜穿孔,对方家长没有追究,因为佐佐木的父亲出了钱。高一的处分记录有三次,但每一次都不了了之。因为证据不足,或者证人不敢作证。”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子弹,像是已经把佐佐木的档案背了下来。

实弥知道这些。他调查过佐佐木,当然调查过。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在等义勇自己承认。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实弥问,“盯着他,等他再犯,然后‘处理’?”

“如果必要的话。”

“什么叫‘必要’?”

“如果他对学生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义勇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说一个数学公式,“如果有人因为他而失去安全、失去健康、或者失去生命,那就是必要的时候。”

实弥盯着他,胸膛里的火气在一点一点往上窜。“你打算怎么处理?揍他一顿?让他消失?还是——”

“不死川老师。”义勇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你不会想知道。”

天台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枯叶。实弥眯起眼睛,看着义勇的脸被夕阳分成明暗两半。暗的那一半藏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亮的那一半被暖橙色的光覆盖着,看起来几乎是温柔的。但温柔的表象下,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这个人不是在说大话。他是真的做好了准备——做好了“处理”某个人的准备,也做好了为此承担后果的准备。实弥能感觉到,那种“准备”不是一时冲动的产物,而是经过了反复推演的、逻辑自洽的、没有任何犹豫的方案。

“你疯了。”实弥说。

“也许。”义勇说,“但我不会让任何人再受到伤害。”

“再?”实弥抓住了这个词,“再受到伤害?谁之前受过伤害?你?还是你认识的人?”

义勇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是实弥第一次看到他出现这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反应。不是伪装,不是计算,而是真正的、发自本能的、对某个记忆的应激。那个记忆被压得很深,但“再”这个字像一把钩子,把它从深水里拽了上来。

“这不重要。”义勇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修补过的——像是一面被砸出裂纹的墙,重新刷了漆,远看看不出来,但近看全是痕迹。

“这很重要。”实弥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富冈,你听我说。如果你真的想保护学生,就按正常的方式来。向学校报告,联系家长,找证据,走程序。不要用自己的方式——”

“正常的方式有用吗?”义勇的声音突然变冷了,不是刻意的冷,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不死川老师,你在这个系统里待了四年,你告诉我,正常的方式有用吗?”

实弥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因为义勇说的是对的。佐佐木的霸凌记录摆在那里,处分摆在那里,但他依然在这所学校里,依然在欺负比他弱小的学生。学校不是不想处理,而是处理不了——证据不足,证人不敢作证,家长施压,法律程序的空白。现实就是如此。

“所以你觉得你一个人的方式能解决?”实弥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觉得你是正义的化身?你能代替法律?”

“我不是正义的化身。”义勇说,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只是不在乎后果。”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地扎进实弥的胸腔。不在乎后果。不在乎自己会怎样。不在乎被开除、被起诉、被关起来,甚至——不在乎死。实弥突然明白了一些东西。义勇的“完美伪装”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完成某件事。他的“不在乎后果”不是勇敢,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他根本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不是抑郁,不是自毁倾向,而是一种冷酷的、精密的、自我工具化的结果。他把自己当成一件可以消耗的物品,只要能达到目的。

“你他妈真的是疯了。”实弥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那种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愤怒,揉在一起,堵在喉咙里。他不是在骂义勇,他是在骂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经历,能把一个人塑造成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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